站台上早已站满了迎接的官员,从和州知府到下面各县的知县、县丞,足足来了二三十人。
车门打开,最先走下来的是一群群身穿禁军和龙武卫服饰的士兵,他们占领了车站,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李骁才走了下来,萧燕燕紧随其后。
“臣和州知府王守仁,率和州官民,恭迎圣驾!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骁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
王守仁立马走了过来,跟在李骁的身后,随时等候问询。
“今年和州的情况如何?人口几何?田亩几何?百姓日子过得可还安稳?”李骁一边走一边问。
王守仁跟在半步之后,亦步亦趋地答道:“回皇爷话,和州现有民户四万二千余户,丁口约二十万三千余,比三年前增加了近两成。”
“耕地原有二十四万五千余亩,这几年又在天山脚下新垦了三千余亩荒地,种的都是麦子和高粱,收成尚可。”
“去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斗米不过二十块铜元,百姓们都说托皇爷的福……”
李骁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水利、赋税、商路的问题,王守仁一一作答,虽算不上多么出众,倒也条理清晰,可见是个勤勉的官儿。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骁看了和州的粮仓、军营、学堂,甚至在第二天下午还微服去了一趟城南的集市,混在百姓堆里听了几句闲话。
得知当地人对于“铁龙车”带来的变化又惊又喜。
从前去一趟大都,骑马要走五六天,如今坐上铁龙车,不过一日便到了。
货物往来更是便宜了一半多的运费,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和州的布匹、铁器、食盐生意都红火了许多。
李骁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三日之后,车队补充了煤炭、淡水、干粮、草料等物资,再次启程。
出了和州,景致又是一变,沿途渐渐荒凉起来,铁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戈壁与沙碛,偶尔能看见一丛丛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瑟缩。
但最触目惊心的,却是铁轨两旁倒伏的白骨。
那些都是这些年来大明修铁路时,通过战争和掳掠手段抓来的异族奴隶,有东瀛的俘虏、印度的奴隶、南洋的土著,甚至还有一些来自极西之地的色目人。
他们被驱赶着挖土、填石、铺枕木、砸道钉,在烈日下、风沙中、严寒里不分昼夜地劳作,病饿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据说前后死了上百万人。
李骁对此却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冷得像铁。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铁路上铺的不只是枕木与钢轨,更是尸骨与血汗,但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要建成一条横贯东西的大动脉,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
他舍不得牺牲大明的子民,就只能消耗异族满意,且从不为此自责。
而且这条东西铁路还只是开始,未来的大明还会修建更多的铁路,形成一片覆盖全国的铁路网络。
所以,今后大明对奴隶的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多。
列车一路向东,沿途经过几处小站,都不曾停靠,只是减慢了速度,让站台上的驿卒递上一摞摞公文与军报。
到了第四日傍晚,终于在瓜州站临时停靠。
瓜州是个不大的地方,站台也简陋,不过几间土坯房,一溜木栅栏。
列车停稳不久,一名身穿龙武卫甲胄的千户便匆匆从后面车厢赶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
他在御用车厢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李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千户推门而入,躬身抚胸道:“陛下,开封派往大都的信使刚刚抵达瓜州,带来了江南战场的军报,八百里加急,请陛下过目。”
说着,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军报,双手呈上。
李骁正在窗边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接过军报,萧燕燕也凑了过来,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军报是征南大将军拔里阿剌亲笔所写,字迹刚劲有力,开篇便是捷报。
“征南大军已收复宋国全境,自临安府至广州、自荆襄至矩州,南宋残余势力尽数荡平,百官投降,传国玉玺已缴获。”
“此外,临安王亲率大军南下安南,以收复十万宋军,斩杀五万安南军,安南全境纳入大明版图。”
“军报末尾,拔里阿剌请示,对于安南如何处置,以及临安王奏请封安南降将孟承宗为侯爵一事,请陛下圣裁。
李骁轻轻点头,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好!”
他转头对萧燕燕道:“阿蛮,你听听,金刀那小子不仅拿下了临安,更是带着兵把安南给拿下来了。”
“收服了十万宋军,倒是有几分当年朕的风范。”
萧燕燕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眼角也漾开了笑意,嘴上却道:“他年纪轻,仗着兵精粮足,胜了也不算什么,就怕他骄纵。”
李骁摆了摆手:“骄纵?那小子从小就跟在朕的身边,什么苦头没吃过?他心里有数。”
李骁当即叫人取来笔墨,亲自拟了一道旨意:“拔里阿剌收复宋国全境,功勋卓著,加封太保,赐黄金万两、良马百匹。”
“临安王李世昭克复安南,拓土开疆,赏绸缎五百匹,增加岁禄,特许其仪仗增一对日月旗。”
“任命李世昭为临安将军,率领第十一镇驻守临安城,荫封嫡长子李百川为镇国公。”
“安南降将孟承宗,准临安王所奏,封为义安侯,世袭罔替。”
“安南除国,设立广南行省,其地划为三府十二县,即日从广东、广西、福建三地迁移百姓前往实边,朝廷发放种子、耕牛、农具,免税三年。”
“同时选派得力官员,即日起程赴广南上任,务必在秋收之前完成州县建制。”
写完这道旨意,李骁又命人取来了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大明全图,用朱砂与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他背着手,微微俯身,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图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陇、河西、甘肃、安西、碎叶、河中、岭西、青海、高原、漠南、漠北、北海、西海、伊犁、阴山、辽东、河套……
一个个行省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广袤的疆域之上。
而他刚刚提到的那些原属南宋的路,也已经被户部的官员用朱笔重新标注了新的行省名称。
淮北行省与宋国的淮南行省重新整合,按东西方位重新划分,东边叫淮东行省(江苏),西边叫淮西行省(安徽)。
然后是湖北、湖南、江西、浙东、福建、广东、广西、川蜀、重庆、矩州,再加上新设的广南行省。
林林总总共有十三省,南方的版图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李骁数了数,加上原有的那些,如今的大明共计已有三十五个行省。
北起北海之滨,南达安南之隅,西至河西与岭西,东临大海,幅员之辽阔,古来未有。
可他看着地图,总觉得哪里还缺了一块。
他的目光在西南角逡巡,那里有一片区域被标注为“大理”,还保持着独立的状态,像一块小小的补丁镶在大明的疆土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李骁皱了下眉,伸手指了指那片区域,对侍立在旁的军机大臣道:“西南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我华夏领土。”
“被段氏割据已久,要尽快收复。”
“传朕旨意,命李胜为征远大将军,率军五万,即日南下,拿下大理。”
军机大臣连忙躬身应是,当即在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记下,回头便去拟写正式军令。
李骁这才从案上取过一面小小的日月战旗,亲手插在地图上大理的位置上。
左右端详了片刻,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顺眼了。”
列车在瓜州站停了大半个时辰,补充了少许煤水之后,再度启程。
接下来的旅程,便正式进入了河西走廊。
车窗外的景色骤然变得壮阔起来:左侧是茫茫无极的大沙漠,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右侧则是蜿蜒盘桓的祁连山,雪峰皑皑,直插云霄。
李骁倚在窗边,望着那波澜壮阔的山河,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当年朕率大军东征夏国,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可没有铁龙车,一路都是骑马,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打到武威。”
“那会儿的祁连山,跟现在一模一样,没变过。”
萧燕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人变了,山河没变。”
“那时候陛下还年轻,大明还没有建立,只有北疆一隅之地,如今已经有了三十五个行省。”
“陛下之功绩,古今未有。”
李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走了六日,铁龙车缓缓驶入了一座规模宏大、城墙高耸的城池——武威府。
武威是甘肃行省的首府,自古以来便是河西重镇,如今更是成了关东与关西交流的枢纽节点。
车站比大都铁车站还要大上几分,站台上早已站满了甘肃行省的大小官员,从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到武威知府、各县知县,足足来了上百号人,袍服整齐,乌纱晃眼。
列车停稳,李骁与萧燕燕走下车来,甘肃巡抚赵廷玉连忙上前:“臣甘肃布政使赵廷玉,率甘肃阖省官员,恭迎陛下、娘娘驾临武威。”
“武威百姓闻知圣驾将至,无不欢欣鼓舞,翘首以盼……”
李骁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朕这次东巡路过武威,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明日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之期,朕既然赶上了,便亲自去看一看。”
“第二件,朕要听听你们甘肃省这些年来的政绩,尤其是田亩、人口、商税、水利这几样,你回头把卷宗送到行宫来。”
赵廷玉连声应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李骁顿了顿,又加重了几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沉声道:“科举取士,是为我大明选官选才的头等大事。”
“你们这些地方官,不必围着朕转,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保证明日的科举平稳进行,不得出任何纰漏。”
“倘若有舞弊、冒名、泄题之事,朕必严惩。”众官员齐声凛然应是,一个个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当晚,李骁与萧燕燕住进了武威府城内的行宫,一处由原西夏王府改建而成的院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武威贡院的大门便已大开。
贡院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有送考的家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兵丁,黑压压一片,嘈杂声不绝于耳。
但被允许入场的,只有那一千二百余名考生,他们都是来自甘肃全省各地的读书人,有的骑着毛驴从周围县城赶来,有的跋涉数百里自甘州而来,甚至还有几个从遥远的敦煌坐了十天铁龙车才到。
辰时三刻,贡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整齐的脚步声。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有人尖声喊道:“皇爷来了!皇爷来了!”
只见一队禁军甲士开道,身后跟着一乘明黄色的銮驾,李骁从銮驾上走下来,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袍,腰间佩着一柄装饰用的玉柄长刀。
目光扫过那些考生道:“都不必多礼,朕今日来,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做你们主考官的。”
此言一出,考生们猛地抬起头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名年轻的举子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老天爷,皇爷要亲自做咱们的主考官?那咱们岂不是算天子门生了?”
同伴激动得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天、天子门生……我、我这辈子值了……”
其余考生也是满脸潮红,有的人甚至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怕是在做梦。
也难怪他们如此激动。
自从大明科举改革之后,废除了沿袭数百年的殿试制度,改为各省自行组织乡试与会试合并的“省试”。
由各省布政使司主持,录取之后直接授予基层官职,如府县之下各班衙的吏员,然后凭能力一步步升迁。
如此一来,各省的考生即便考了第一名,也见不到皇帝的面,更谈不上什么“天子门生”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