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给他们描述种种模糊的概念,让他们去摸索、去实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些项目失败了,有些项目有了突破,而今天,正是验证其中一项成果的日子。
工程院深处,一间宽敞的砖木大殿里,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榆木长桌,桌上安放着一台机械。
它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木制的底座,上面固定着一只线圈缠绕的电磁铁,旁边竖着一根细长的铜质触针,触针下方是一排间距均匀的金属触点,每个触点都连接着从机器内部引出的铜线。
但就是这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机械,耗费了皇家工程院最顶尖的工匠们将近十年的心血。
主要是材料难寻,比如说制作化学电池,以及为磁铁度电,都需要用到锌,李骁下令找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在东瀛找到。
这个时代锌的名字叫做倭铅。
“陛下。“大匠周恒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按照您的图纸和描述,卑职等反复实验了三百余次,终于将这台火花发报机装配完成。”
“电池组也已制备妥当,用的是铜片和倭铅片交替叠放,中间夹以浸透酸液的厚布,串联成列。”
李骁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另一台发报机,距离此处多远?“
“回陛下,另一台发报机位于城南钟鼓楼旁的小院中,距离此处约莫十二里。”
李骁缓缓道:“开始吧。“
周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长桌侧面,那里安放着一组由数十个陶罐组成的电池组。
每个陶罐里都插着交替排列的铜片和倭铅片,酸液散发出微微刺鼻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根导线的接头,又将另一根导线连接到发报机上。
“陛下,电源已接通。“周恒的手微微颤抖着,回头看了李骁一眼。
“发信号。“李骁的声音平静,但周恒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期待。
周恒点了点头,走到发报机前,抬手按下了一枚铜质按键。
“嗒——噼——“
周恒按照预先约定的编码规则,以不同的长短间隔连续按动按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恒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轻声道。
“陛下,按照约定,城南那台机器如果收到了信号,应当会在收到后一炷香内回传确认讯号,如今……只能等了。“
大殿中安静下来。
李骁没有离开,就在机器旁负手而立。
周恒和其余几位工匠屏息凝神地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台发报机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响。
所有人同时一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触针跳动,火花闪烁,和方才周恒按下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间隔和时长略有不同,分明是在回传某种信号。
周恒猛地抬头看向李骁,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彩:“陛下,成了,城南回信了,他们收到了。“
大殿中瞬间沸腾起来。
几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低声惊呼,互相抓着彼此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
周恒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但嘴唇在不住地颤抖,眼眶已经红了。
李骁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持续跳动的触针和闪烁的火花,嘴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
“很好。“
他转身看向周恒和身后的一众工匠,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得发红的面孔,语气郑重而沉稳:“朕当年给你们描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大多是不信的。”
“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有人说这是神仙之术,还有人说朕怕是误入了歧途,但你们没有放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熬了这几年,终于把它做出来了。“
周恒老泪纵横:“陛下言重了,没有陛下的指引和图纸,卑职等便是穷尽一生也摸不到门径。”
“是陛下给了我等方向,卑职等不过是顺着陛下指的路走了几步而已。“
其余工匠也点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能过问工匠的事情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更别说亲自描绘图纸、讲解原理,甚至连续数年不间断地关注进度。
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天子?
李骁摆了摆手:“这台机器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朕要你们把它做得更小、更可靠、更省力。”
“将来,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行省治所都安上这种东西,让大明的圣旨和军令一日之内传遍天下。“
周恒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放心,卑职等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大明的疆域太大了。
从辽东到安南,从河西到东海,这万里江山用驿站传信,快马跑断了腿也要两个月。
紧急军情传到京城时,仗早就打完了。
而有了火花电报,千里之外的消息可以瞬息抵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前所未有地加强。
“传朕旨意。“李骁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所有参与此项目的工匠,每人赐银元一万,大匠十万,加官一等,周恒晋为工程院少监,正三品衔,其余人等,按功叙赏。“
周恒愣住了,激动道:“谢陛下隆恩!“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大明三十五省,尸骨铺就的帝国动脉
大都,城南。
不知何时,一座宏伟的建筑拔地而起,巍然矗立在官道之侧。
灰黑色的建筑宛若山丘,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正门上方悬着一方巨匾,上书六个鎏金大字。
“大都铁车站。”
对于大都的百姓们来说,这座建筑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只因为早在三年前,大都与西州、瓜州、武威之间的铁路便已全线通车,此前筹备南征事宜,便是动过这条铁路调运物资和兵马。
那喷吐着黑烟、发出震耳轰鸣的铁龙车,百姓们早已见过百十回。
这条铁路,像一条钢铁铸就的臂膀,将大都与河西走廊紧紧地挽在了一起。
每日都有成山的物资、成队的人流在铁轨上往来不息,成为大明王朝连接关内与关西最重要的大动脉。
然而这一日,大都铁车站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站前广场上的商贩不见了,往来的旅客也被远远地隔在了三条街之外。
两日前,一队队身穿金甲、腰佩长刀的禁军便已进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站台旁的每一根枕木都被细细查验过。
站内站外,明暗哨位交错密布,整个车站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般的肃杀之气。
到了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便传来沉闷的蹄声与整齐的步履声。
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首尾,战马之上,李骁身穿黑金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盘龙玉带,面容沉毅,目光如电。
身侧的马车上,皇后萧燕燕一袭玄底绣金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端庄威仪,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却仍留存着当年北疆明珠的飒爽之气。
身后则是跟着军机大臣、各部尚书、翰林学士等数十位随行重臣,再后则是三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马蹄铿锵。
百姓们被拦在远处,只能踮起脚、伸长脖子,遥遥望见那一角明黄与玄黑,便已激动得热泪盈眶。
纷纷跪倒,口呼“皇爷万岁”、“皇后娘娘千岁”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一波一波传向远方。
李骁与萧燕燕向着周围百姓不断招手,在众人簇拥下,踏上了铁龙车。
此次东巡,铁道部准备了十个火车头,每个铁车头能携带二十节车厢,每节车厢能装运四十名士兵,理论上能装运八千名士兵。
不过因为各种物资和战马,实际上只带了三千禁军,其中包括两千骑兵和一千火铳兵。
这样的配置,足够应对任何危险。
而李骁则是登上的第四辆铁龙车的一节车厢,为了提高运力,降低重量,所有的车厢只有骨架部分是钢铁,其他部分都是木质的。
但这节御用车厢内里却铺了厚实的毡毯,安了固定的紫檀桌椅,装了透明的平板玻璃。
李骁在窗边坐下,隔着玻璃望向站台上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后便听见旁边的萧燕燕说道:“陛下,咱们有多少年没去过关东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感慨。
李骁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拨了拨浮叶,淡淡道:“自从灭了金国,朕就再没踏出过虎狼关。”
“你嘛,坐镇大都监督国政,更是半步未曾离开,算起来,怕是有快二十年了。”
他啜了口茶,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大都城那渐渐模糊的轮廓。
“这一次东西铁路全线贯通,朕便想着带你出来走走,散散心。”
“正好,玄甲和金刀那俩小子都在江南打仗,咱们一路东行,等到了燕京,再南下,说不定能赶上他们收尾。”
萧燕燕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柔和,嘴角微微翘起:“我也是想他们了。”
“金刀那孩子,性子沉稳,像你;玄甲却是个混不吝的,去了江南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惹祸。”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也好,让他们在外头历练历练,总比在大都闷着强。”
车厢外,一声嘹亮的汽笛猛然响起。
“呜——呜——呜——”三声长鸣,震得人耳膜发嗡。
紧接着,车头里的炉火猛地一旺,蒸汽喷薄而出,白茫茫的雾气霎时笼罩了半个站台。
铁轮缓缓转动,先是“咯噔”一声,车厢轻轻一晃,随即车轮越转越快,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渐渐连成一片。
先头三辆满载禁军的运兵车早已经驶出了站台,这第四辆御用车厢也终于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慢慢后退,站台上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李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萧燕燕则一直望着窗外,看着大都城的城墙从一座巍峨的巨影,渐渐变成一条灰线,最后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
沿途的田畴、村庄、河流飞速向后掠去,偶尔能看见铁路两旁有百姓驻足观望,远远地朝列车跪拜。
那些人大多是些农民和牧民,听到铁龙车的轰鸣,便跑过来瞧热闹。
萧燕燕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这是她与李骁一起打下的江山,这些百姓是他们的子民,虽然素不相识,但一种天然的责任与亲切却油然而生。
火车的速度并不算快,平均每个时辰大约走六十里路。
比战马的平均奔跑速度要稍快一些,更重要的是,战马跑上一段时间便要歇息饮水。
而铁龙车却不知疲倦,只要炉膛里加足了煤,水箱里灌满了水,它就能日日夜夜地跑下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风雷滚滚,气吞万里。
从大都到和州(吐鲁番),足足走了九个时辰,从上午出发,直到第二天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车窗外的景致才从茫茫荒野变成了一片错落的屋舍与炊烟。
和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