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更多的只是安慰,这些质子去了大明只是吃穿用度不苛待,可那种无处不在的歧视还是少不了的。
“过得好些?“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的苦笑。
“你也不用安慰孤的,质子馆再好,那也是牢笼。”
“等她长大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明人贵族做妾,从此再也回不了高丽,若是命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朴妃从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素色宫装,鬓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抓住他的衣摆哭道:“大王——求求您想想办法!”
“德信还那么小,她连话都说不全,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怎么办啊!”
“那些明人……他们会待她好吗?她会想家吗?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谁来哄她?大王——“
王?闭了闭眼,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没有办法了。”
“明人的要求摆在那里,咱们若不遵从,便是抗命,后果……你我都担不起。“
朴妃的哭声闷在袖子里,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兽。
王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高丽已经被大明一步步渗透到了骨头里——每年两万劳工去明国的矿场和工地,一百名美人充作贡女送入各府,所有的港口和海关由明人派员监督,税收的六成直接缴入大明国库。
国内的百姓不堪压榨,隔三差五地造反,可每一次都被明军的铁骑和那些投靠明人的高丽“保甲兵“联手碾碎。
王?有时半夜醒来,看着宫顶那些褪了色的彩绘,忍不住想:高丽是不是要在自己手上亡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时整个人还在发抖:“大王——太子殿下!”
“太孙……太孙他方才在书房里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太医已经去了,说是……说是凶险得很!“
“什么?”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的说道。
而王璋已经抢先一步冲了出去,这可是他的嫡长子啊。
太孙的寝殿里乱成一团。
几个太医围着床榻,额头上全是汗,银针扎了几处却不见起色。
床上那个七岁的小男孩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又浅又急。
王璋扑到床前,攥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怎么回事?上午还好好的,上午还跟孤说想去御花园看锦鲤——“
太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颤声回道:“殿下……依臣等诊看,太孙这症状……像是有物侵入脏腑,毒性猛烈。”
“至于是何物所侵,臣等……臣等尚无定论……“
王璋猛地转过头来,双目赤红:“什么无定论,你是说有人下毒?“
殿内寂静了一瞬。
王?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门框站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
“封锁宫门,所有可能投毒的人,一个不漏地查。“
可查又能查出什么?半个时辰后,太孙小小的身子渐渐不动了。
王璋抱着儿子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双眼像要滴出血来,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恨意的嘶吼。
“一定是大明的人干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怕我们高丽王室后继有人——他们要把我们连根拔了才甘心。“
王?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两个月前接到的消息——大明覆灭了宋国。
那个立国百余年、曾经让他高丽俯首称臣的庞大王朝,在明军的铁蹄下只撑了不到半年。
紧接着又听说安南也被灭了,成了大明的广南行省,大理国的军队正在西南的群山中节节败退。
大明的胃口明显好得很,一块一块地吞,吞完了宋国、安南、大理,下一个是谁?
他自己心里有数。
高丽这些年早已经被大明掏空了骨头、抽去了筋脉,朝廷是傀儡,军队被限制在三万人以下,港口和城池里遍地都是明人和高丽奸的耳目。
如果大明真的要对高丽动刀,高丽能撑多久?比安南长?恐怕不见得。
王璋把儿子轻轻放回床上,走到父亲面前,轻声说道:“父王,咱们王室继续留在开京全都得死。“
“咱们是走不掉的,必须把犍儿他们送走。”
他说的是自己的私生子,并不在王室玉册上,明人更是不知道自己还有私生子呢。
而且不仅仅是自己,父王也是偷偷的给自己生了两个弟弟呢。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高丽覆灭,王室血脉不至于断绝。
王?轻轻点头:“好,就依你所说。”
如果有一天高丽彻底亡了,王室血脉被清理干净,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留着几个在外面的种子,或许这辈子都回不来,可至少高丽王室的姓不会断在那一天。
“……你去做吧。“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可就在五天后,王璋收到了消息:一艘从南部某渔港秘密出海的船,在驶向琉球途中遭遇风暴,船沉了。
船上十七人,包括寄养在渔民家的三个孩子,无一生还。
王璋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密报,久久没有动。
“啊啊啊啊啊……”
秋风吹过庭中的落叶,沙沙地响。
而远在大明南方的临安城中,李骁在行宫中召集了几位随驾的军机大臣和五军都督府将领,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
高丽国内民怨沸腾,叛军四起,王室威信扫地,明人移民的根基已经扎牢,济州岛的军港扩建完毕,黄海水师和北海水师的战船全部归位。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机成熟了。
“传旨。“李骁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面前几位大臣。
“灭高丽。”
“即日发兵,兵分两路。“
他的手指落在桌上的舆图,从辽东半岛划向高丽北部:“北路军,以辽东第八镇为主力,从陆路南下,破义州、平壤,直取开京。“
然后手指横过黄海,落在山东半岛:“南路军,以山东第九镇为主力,自登州登船,跨海进攻高丽南部诸港。”
“黄海水师和北海水师全体出动,封锁整个高丽海岸线,不许一艘船进出。“
军机大臣躬身记录,提笔疾书。
辽阳的九月,风已经带了刀子味。
城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日月纹在灰白的天空下翻卷着,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城外的校场上,第八镇的骑兵正在列队,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甲叶碰撞的金属声混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中军大帐里,陈牧之穿着甲胄,正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那张高丽舆图。
他今年三十岁,正当壮年,是金州武备学堂培养的第一期学员,是李骁嫡系中的嫡系。
进入军中,一步步升到都统的位置。
两年前毅亲王奉诏回大都担任右军副都督,他便接替了镇守辽东的重任,扛起了大明的东北边防。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亲兵沉声说道:“都统,临安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陈牧之猛地抬起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接过圣旨,展开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字。
然后,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期盼了太久的事情。
然后立马大步走出了帅帐,大声喝道:“传令!“
“第一、第三万户,即日整装!南出义州,直捣高丽!“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甲胄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那声响像战鼓,敲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灭高丽——“
帐外的将士们齐声应和,吼声像一阵滚雷,碾过辽阳城外的旷野。
“灭高丽。”
“灭高丽。”
战马在栅栏后嘶鸣,长枪在日光下如林般竖起,陈牧之望着眼前这支他练了三年的铁骑,眼底的火苗终于不再压抑。
“弟兄们!“他站在高台上,声音压过了风声。
“灭宋的时候,咱们第八镇蹲在辽东守着东北,看着南边的弟兄们一场仗接一场仗地打,功劳簿上写满了别人的名字。”
“你们憋不憋屈?“
“憋屈!“数千条嗓子同时吼出来。
“那这次就把这口气给老子吐出来,高丽就在南边,三百里路,马跑两天就到了。”
“杀进开京,踏平王宫——让那些高丽人知道,大明第八镇的铁骑,不是只会守门的。“
“杀杀杀!”军营之中再次爆发怒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登州港,第九镇的士兵正在登船。
一个年轻士兵靠船舷站着,朝岸上挥手:“老赵,等老子从高丽回来,请你喝酒。“
岸上一个同样穿着甲胄的汉子笑骂道:“你先把命留住了再说,听说高丽女人凶得很,小心让人家把你绑回去当种马。“
甲板上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远处海面上,黄海水师的主力舰已经驶出了军港,船侧的炮口整齐地排列着,黑黢黢的,在海浪中起伏。
数百战船正朝着东北方向那片模糊的海岸线压过去。
船在晃,海在涌,风在喊。
甲板上有人唱起了明军的战歌,粗犷的调子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是从北疆一路传到南方的老调子,唱的是铁与火,是马背上的男人们用刀枪丈量过的万里山河。
第六百三十八章 仁川登陆,开京陷落
九月十七,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