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青灰色的滩涂,海鸟在浅水处啄食着搁浅的小鱼,偶尔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地。
海面上只有几艘破旧的水师战船懒洋洋地漂着。
船身吃水很浅,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有几艘甚至连旗都没挂。
这些船属于高丽水师。
名头听着响亮,可眼前这副光景,说他们是水师,不如说是穿了一身号衣的渔民。
船上的水兵们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套在身上的号衣像挂在竹竿上的布袋,风一吹便空荡荡地晃。
他们趴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简陋的渔网和鱼叉,正忙着往甲板上拖刚刚捞上来的海货——几尾银白色的鲳鱼和半篓子青鳞小杂鱼。
“快拉!这网沉得很!“一个老水兵弓着腰,双手死死攥着渔网绳。
“又是这些小鱼崽子……“老水兵喘着粗气,把网往甲板上一倒,鱼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木板。
“就这么点东西,够咱们七八个人吃一顿的。明天呢?后天呢?“
年轻水兵蹲在甲板上,拿手指拨了拨那些还在蹦跶的小鱼,闷声道:“朝廷也不发粮,咱们不来打鱼吃什么?”
“前天伙房的老金去库里领粮,管库的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喊了一句'没有'就打发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锅都差点摔了。“
旁边一个靠在船舷上的瘦高个儿把鱼叉往甲板上一插,啐了一口唾沫:“朝廷?朝廷哪还管咱们死活。”
“税银年年往大明那边送,粮库里的米一船一船地往外拉,说是进贡,可谁见过那些米分到咱们碗里来?”
“我二舅在平州那边种地的,去年交不起税,直接被明人抓走了,说是送去辽东修什么铁路,到现在一年多了,连封信都没捎回来。“
“别提了。“老水兵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开始收拾那堆小鱼。
“咱们高丽现在是啥光景?明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横着走,连官府衙门里坐堂的都换成了明人派来的官员。”
“朝廷那帮子贵人倒好,天天在宫里喝酒吃肉,还管咱们死活?“
“要我说,干脆反了算了。“瘦高个儿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一种危险的亮光。
“东边那个村不是有人拉了几百号人上山了?“
“嘘——“老水兵猛地抬头,四下看了看,见周围几艘船上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嗓门骂道。
“你不要命了,去年东边那个姓金的造反,才闹了几天?”
“明军一来,跟着他的人被抓了十几个,领头的那个千刀万剐之后骨头还在城门口挂着呢!你没看见?“
瘦高个儿的火气被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一条蹦到脚边的小鱼,低声道:“看见了……可咱们就这么等死?“
“不等死能怎么办?大明那么强,听说前不久把宋国都灭了。”
“宋国多大?咱们高丽才多大?“老水兵把收拾好的鱼往桶里一扔。
“安安生生打鱼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船上的对话渐渐沉了下去,只剩海浪拍打船底的哗哗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几个水兵各自散开,有人摇橹,有人整网,有人从船舱里拖出一只半满的淡水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就在这时,站在船头的一个年轻水兵忽然直起了腰。
他眯着眼睛朝南方海面望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瞳孔骤然放大的惊恐。
“你们看……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水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海天相接处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可几息之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轮廓——那不是岛屿,不是礁石,那是船的影子。
一艘,两艘,三艘……几十艘,上百艘,排成巨大的楔形阵列,正无声无息地朝着江华岛方向压过来。
那些船比他们脚下这艘破旧的战船大了不知多少倍,船身高耸如城墙,船舷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地排列着,在低垂的云层下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最大的那几艘船头悬挂着巨幅的旗帜,旗面上绣着日月纹样,金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日月战旗……“老水兵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大明……大明水师……“
“他们来干什么?“年轻水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们来高丽干什么?“
“赶紧划,回去报信,快划!“有人嘶吼喊道。
几艘高丽战船同时慌乱起来。
老水兵拼了命地摇橹,可他们没走出多远,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海面上顿时炸开了水柱,白花花地升起来又落下去,砸在离他们最近的一艘高丽战船旁边,船身被气浪掀得剧烈倾斜,甲板上的水兵像谷粒一样被甩进了海里。
“啊啊啊啊~”
“救我,救我。”
“开炮了,明军开炮了!“年轻水兵惨叫一声,整个人缩在船舷下面,双手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筛糠。
“轰轰轰轰~”
陆续不断的火炮声传来,一艘高丽战船的船身被炮弹正中吃水线以下,木屑纷飞,船体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海水猛地灌进去。
“快划!快划啊!“老水兵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紧接着便有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船侧,激起的巨浪将他们的船猛地掀起又摔下。
所有人都只能死死抱着船板,喊着、哭着、骂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庞大的明军战船越来越近,炮口再次亮起橘红色的火光。
明军战船甲板上,一名穿着黑色甲胄的千户站在船头,手持着千里眼。
大声喝道:“第三队、第四队,左舷齐射!把这些低贱的高丽奴,全都给老子打沉到海里去。“
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白色的硝烟被海风迅速扯散。
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精准地砸在一艘又一艘高丽战船上,木屑、碎帆、残肢断臂混在一起飞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进被染成暗红色的海水里。
海面上漂浮着碎片和尸体,有几只从船上掉下去的铁锅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不到半个时辰,高丽水师便不存在了。
那些破旧的战船沉的沉、碎的碎,少数几艘侥幸逃回了码头,可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跳上岸,便看到码头上已经布满了明军登陆的小艇。
黄海水师的主力舰队封锁了整个仁州(仁川),无数载着士兵的货船和登陆艇正从大船两侧放下来,桨片齐齐划动,像一群鲨鱼朝岸边聚拢。
“快快快!上岸!列队!“明军军官的呵斥声在码头上此起彼伏。
第一批登岸的士兵穿着黑色的布面甲,扛着长矛和弓弩,在滩涂上迅速整队。
后续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靠岸,没人说话,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残余的高丽水兵四散奔逃。
有人丢掉了武器,有人撕掉了号衣,有人跪在路边高高举起双手。
……
开京城中,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
王?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半开的《论语》,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却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他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心跳得时快时慢,夜里醒了就很难再入睡,有时坐在窗前端着茶盏发呆到天亮。
今日尤其如此,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御书房。
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大王,大……大事不好!明军从海上来了。”
“海面上全是船,遮天蔽日的,已经把仁州围了,咱们的水师……水师全完了。“
王?手中的《论语》啪地掉在案上:“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仁州……水师……明军怎么会……他们为什么要进攻我们?“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道啊大王!”
“明军的战船忽然就来了,炮火齐射,咱们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沉了。”
“码头上全是明军登陆的兵,看旗号是……是第九镇和黄海水师的人。“
王?的身体晃了一下,再次瘫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高丽是大明的臣属国,每年进贡、纳粮、派人、送女,什么规矩都守了,什么屈辱都受了,大明为什么要打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起那些被送往大明的劳工和贡女,想起那些在山里造反被镇压的义军,想起那些明人移民占据的土地和城寨。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汇成一个可怕的结论。
“他们不是要打仗……他们是来灭国的。“
“灭宋、灭安南……下一个就是咱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太子王璋也得到消息,跑了过来。
“父王,走。“王璋的声音很稳,面色铁青,双手攥成拳头,可那稳里透着一股硬撑的劲儿。
“明军刚登陆,他们的骑兵还没上来,咱们从东门走,进山,走小路,绕到东海边再找船。“
“好。”
说罢,父子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家眷迅速离开了王宫,准备出城。
此时的城内已经乱作一团,百姓们也得到了消息,疯狂的想要出城逃难。
可就在他们刚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喊叫声。那是城中百姓的惊呼和哭喊,混杂着马蹄声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惨叫。
“轰轰轰轰~”
“吼吼吼吼吼!”
“那些高丽奴要跑,兄弟们,杀。”
王?颤抖的掀开了车帘,却是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开京城外的大道上,一队明军骑兵正风驰电掣般杀来。
骑兵们穿着黑色的布面甲,头盔上缀着红缨,伏在马背上,长枪夹在腋下,像一把贴着地面横掠过来的黑色镰刀。
逃难的百姓们正从城门涌出来,男人背着老母亲,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拖着沉重的包袱,所有人都在跑,可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
明军骑兵很快便追上了逃难的人群,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刺穿了前面一个老汉的后背,那人往前扑了两步,脸朝下栽进路边的泥沟里,再也没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战马从侧面撞倒,孩子脱手飞出去摔在路边的草地上,妇人趴在地上朝孩子爬了两步,可另一匹马已经从她身上踏了过去。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的颜色被泼洒在正午的阳光底下。
王?站在城门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脸上血色全无,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嗬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