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愿往。”
“请将军下令,末将定能截断宋军粮道。”
众将闻言,纷纷上前请战,个个斗志昂扬。
完颜合达却摆了摆手,缓缓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你们麾下的兵马,还要正面牵制宋军主力,另有大用,不可轻易调动。”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队列末位的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那将领年仅二十岁出头,身形挺拔,英气蓬勃,正是不久前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完颜陈和尚。
“完颜陈和尚。”完颜合达高声唤道。
“末将在。”完颜陈和尚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洪亮有力。
完颜合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本将命你率领五百精锐骑兵,连夜出发,绕至宋军后方,务必截断其粮道。”
“此去凶险,你可敢接令?”
“末将敢。”
完颜陈和尚毫不犹豫,高声应道:“请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三日之内,必断宋军粮道。”
“好。”
完颜合达满意点头:“本将给你调遣五百最精锐的糺军骑兵,所需物资即刻配齐。”
“记住,兵贵神速,切记不可恋战,以断粮为首要目标。”
“末将明白。”
完颜陈和尚再次躬身,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五百铁骑放在北方、与大明的战场上,根本泛不起一点儿浪花来。
但是在缺少战马的南方,这或许是一支能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力量。
……
宋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蒙城、城父,随后又一鼓作气拿下亳州。
捷报传来,韩侂胄立于帅帐之内,望着军图上宋军推进的路线,指尖落在亳州与开封之间,眼中满是喜色。
攻克亳州后,宋军距离开封仅剩四百里,故都近在咫尺。
“好,好啊!”
韩侂胄抚掌大笑,对身旁的幕僚说道:“这一路过来,金军抵抗如此薄弱,显然是南线兵力被尽数抽调去保卫中都了。”
“明军在北方的攻势何等猛烈,竟把大金逼到了这般境地,真是厉害。”
言语间,既有对北伐进展的欣喜,也藏着对明军实力的惊叹。
欣喜之余,韩侂胄的思绪却渐渐沉了下去,目光变得深邃。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步,缓缓开口:“如今金国已是日落西山,宋明两国因共同的敌人结为盟友,可一旦明军攻破中都,金奴覆灭便指日可待。”
“到那时,三足鼎立的格局不再,便是宋明两强争霸的局面,这不就又回到了当年金灭辽后的态势吗?”
幕僚心中一凛,连忙附和:“相爷高见,此事确实不得不防。”
“明军铁骑悍勇,远非金军可比,一旦金国覆灭,大明的矛头未必不会转向我大宋。”
“正是如此,这也是本相所担心的啊。”韩侂胄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我大宋如今能顺利北伐,全靠明军在北方牵制金军主力。”
“可金国亡后,宋明之间便没了缓冲,以明军的实力,我大宋如何应对?”
他思索良久,眉头紧锁,最终缓缓摇头。
思来想去,竟没有半分稳妥的办法。
片刻后,韩侂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沉声道:“或许,日后向大明称臣纳贡,也是不得已之举。”
“你我都清楚,朝中那些士族皆是软骨头。”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只要明军不打过来,别说称臣纳贡,就算再苛刻些的条件,他们也能答应。”
“可相爷,称臣纳贡也不是能被随随便便接受的啊~”幕僚苦涩说道。
“本相自然明白。”
韩侂胄语气坚定:“所以,就算日后要低头,也不能是现在。”
“必须先顶住压力,拿下开封,向大明展示我大宋的实力。”
“我大宋并非好欺负的。”
“让他们知道,若是执意南下攻宋,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打碎满口牙。”
他走到军图前,指尖划过黄河两岸,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本相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与大明对峙时,我大宋能占据足够的战略优势。”
“最好的结果,便是大明拿下中都及黄河以北之地,而开封在内的黄河以南归我大宋。”
“届时,我大宋依靠强大的水师,或许能凭黄河天险阻挡明军铁骑。”
就在韩侂胄为未来筹谋之际,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面色惨白地掀帘而入。
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启禀相爷,大事不好。”
“押运往亳州的粮草,在城父附近遭到金军骑兵袭击,粮草尽数被烧,押运士兵伤亡惨重。”
“什么?”
韩侂胄脸色骤变,猛地攥紧拳头,怒声喝道:“废物,一群废物。”
“这么多押送士兵,竟护不住粮草?”
他来回踱步,怒火中烧,忽然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怪不得金军一路避而不战、节节败退,原来是打的诱敌深入的主意。”
“想断我粮道,困死我军,这金军骑兵,真是个大麻烦。”
愤怒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奈。
韩侂胄颓然坐回帅椅,沉声道:“传令下去,即刻派大军前往城父一带围剿这支金军骑兵。”
“另外,紧急联络朝廷,让朝廷再火速调拨一批粮草过来,务必尽快送到前线。”
“遵令。”亲兵领命,急忙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韩侂胄的脸色依旧难看。
他心中清楚,围剿未必能成功。
大宋最缺的便是战马,军中即便有少量马匹,也都被各级军官占用。
而骑兵绝非短时间内能练成的,就算强行调集所有马匹组建骑兵,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士兵,上了战场也只是给金军骑兵送战功。
毕竟,金军士兵与大明士兵大多是从小与战马为伴,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功夫早已融入骨髓,宋军士兵根本没有这样的成长条件。
不是随随便便组建一支骑兵,就能与金军和明军铁骑抗衡的。
无奈之下,韩侂胄只能另想办法,下令分拨重兵,沿线驻守粮道的各个关键节点,全力保障粮草运输。
可效果却并不显著——宋军北伐战线拉得太长,粮道绵延数百里,根本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完颜陈和尚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总能精准找到粮道的薄弱之处,发起突袭后便迅速撤离,给宋军粮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时间一久,前线宋军的粮草储备渐渐告急,士兵们的士气也开始低落。
原本势如破竹的北伐攻势,因粮道被袭陷入了停滞,韩侂胄心中的焦虑愈发深重。
军营之内,士兵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早已没了先前的亢奋。
“天天饿肚子,还让咱们攻城?”
“就是,相爷先前许诺的赏钱,到现在还没兑现呢,没粮没赏,谁愿意拼命?”
“之前打城父,说好的足额发放,结果到现在还欠着一半,这仗没法打了。”
……
军心日渐不稳,各级将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名校尉奉命催促士兵准备攻城,刚一开口,便被士兵们围了起来:“校尉大人,别催了。”
“赏钱还没发下来,兄弟们没力气攻城。”
校尉脸色一沉,却也不敢硬逼,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兄弟们稍安勿躁。”
“粮道刚被袭扰,朝廷的粮草和赏钱正在加急调拨,等粮道恢复,所有欠的赏钱一并发放。”
“谁要是敢在此刻消极怠工,军法处置。”
说着,他挥手示意亲兵将一名带头起哄的士兵拖了出去,当众杖责二十,算是杀鸡儆猴。
士兵们见状,虽不敢再公然抱怨,却也没了斗志,只能无奈顺从,暗地里却开始出工不出力。
有时候,面对金军的零星进攻,宋军士兵射了几箭之后便纷纷停手,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都无动于衷。
一名将领气急败坏地询问缘由,士兵们却理直气壮地回应:“将军,不是我们不拼命,是先前发的赏钱,只够射这几箭的。”
“想要再射,得加钱。”
“不然兄弟们的力气,岂不是白费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汇总到韩侂胄这里,气得他浑身发抖,猛地将案几上的茶杯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茶水溅了满地。
“一群贪得无厌的鼠辈。”他怒声嘶吼,却又无可奈何。
军心动摇已成定局,此刻严惩只会适得其反。
更让他痛心的是,此前他一直反复强调军纪,要求宋军效仿当年的岳家军,做仁义之师,秉持“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准则。
可如今,南宋的军队早已没了当年岳家军的风骨。
不久后,一支宋军在缺少粮食和赏钱的情况下,竟公然违背军纪,开始劫掠沿途地方。
附近的好几家大户被洗劫一空,财物被抢,女眷受辱,消息传回大营,韩侂胄震怒不已,当即下令严查。
可劫掠的现象却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其中,韩侂胄派出兵力镇压,却根本无法制止。
饥饿与不满早已冲垮了士兵们的底线。
幕僚见状,连忙上前劝解:“相爷,息怒。”
“如今事态紧急,并非严惩就能解决问题。”
“您仔细想想,金军与明军之所以强悍,或许正是源自于他们的‘野蛮’。”
“他们允许士兵劫掠,能够满足绝大部分士兵的利益,所以士兵们才愿意拼死向前。”
“战争的本质,本就是利益的争夺啊!”
幕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大宋士兵本就靠赏钱驱使,如今粮赏皆缺,又严令禁止劫掠,他们自然会心生不满,甚至违背军纪。”
“而且如今的情况不容乐观,金军虽然一撤再撤,却绝非溃败,必然是在找准时机卷土重来。”
“当务之急是消灭金军,至于这些地方的损失,等到拿下开封、北伐功成,自然可以另找机会补偿百姓。”
韩侂胄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坐回帅椅,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