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只脚同时踩在地上,踩得人心也跟着颤。
说话声渐渐小了,最后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扭过头,望向贡院大门。
一队士兵跑步进来。
不是寻常的衙役,不是守城的兵丁,是真正的军士,甲胄铿锵,刀枪如林,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院墙四周、走廊两侧、每一个角落。
“喝~”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有人想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可脖子僵得动不了。
士兵之后,走进来一群人。
当头的是三个。
右边那个,大多数人都认得,关中巡抚周汉,此次科举的主考官,五十来岁,面相粗狂,却不见半点笑意,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
他也是军中将领出身,跟随李骁从金州一路东征西讨,年纪大了,便被任命为关中巡抚。
左边那个,是个穿赤色甲胄的魁梧汉子,腰胯骑兵刀,站在那里,就像半截铁塔,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有懂行的考生悄悄吸了口冷气。
第二镇都统、长安将军、景国公——罗猛。
这位可是真正杀过人的,金国那会儿,死在他在刀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让人震惊的还不是他,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下踩着皂靴,走得不紧不慢,神情淡淡。
他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
罗猛那样的人物,竟跟在他侧后方,落后半步。
巡抚周汉,也落后半步。
能让这两位陪着的人……
嘶——
有人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那少年走到院子前方,在早已摆好的椅子上坐下。
罗猛和周汉分坐左右,其余考官们,只有站着的份儿。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汉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奉旨主持此次关中科举,今日召集诸位,一是为了祝贺诸位高中,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二来,当今陛下长子,大皇子殿下,奉旨巡视地方科举,今日特来贡院,与诸位见上一面。”
大皇子?
众人的惊呼声几乎要冲出口,可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
皇长子!
陛下的长子!
怪不得……怪不得罗大将军都要跟在后面,怪不得巡抚大人亲自作陪,怪不得~
天爷,他们这一届,竟然让大皇子亲自来了。
一时间,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能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日后岂不是……
那少年~大皇子~仍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淡。
他抬起眼,慢慢扫过面前这一百多个人。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扫过一圈之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吾奉陛下之命,巡视地方科举。”
“长安乃千年古都,人杰地灵,历来出过不少人才。”
“吾此番前来,一是看看这长安的风土人情,二来——”
他顿了顿道:“二来,也想考考诸位。”
考?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可也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殿试吗?若是答得好,入了大皇子的眼,日后岂不是可以吹嘘是大皇子的门生?
那些人挺了挺胸膛,等着被点名。
而那些心里有鬼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低着头,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不停地念叨:别点我,别点我,千万别点我……
怕什么来什么。
“张本忠。”金刀直接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张本忠站在那里,脸刷地白了。
他是头名。
本次科举的第一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
可他站在那里,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走出来。
“臣张本忠,参见殿下。”
金刀点了点头,神色淡淡道:“你是头名,想来学识不凡。吾今日便考你一考。”
“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张本忠愣住了。
这……这不是考试的原题吗?
他当然见过这道题,考卷上答得满满当当,可那是别人替他答的。他自己压根没算过,哪里记得住?
“需……需粮……”
他额头上的汗珠渗了出来:“需粮……”
金刀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需粮……”张本忠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急越乱。
“日食二升,五千人,那就是……那就是一日一万升,三十日就是三十万升……不,不对,那是……那是……”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还在那里磕磕巴巴地算着。
金刀身后,巡抚周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察使、学政,那些考官们,脸上都精彩极了。
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有脸色发白的,有额头见汗的。
周汉的手,悄悄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看出来了,出大事了。
这个张本忠,分明是个银样镴枪头。
这是考试的原题,可他却答得如此狼狈,跟他考卷上答的完全不一样,连最基本的逻辑都没有。
那考卷上的答案,分明不是他写的。
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了头名的?
“砰!”
金刀猛地一拍桌子。
张本忠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够了。”
金刀看着他,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张本忠,这明明是刚刚考过的题目,你却答得狗屁不是。”
“你是怎么考的?难道仅仅过了五天,你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殿、殿下……”
张本忠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臣……臣这几日身体不适,脑子昏沉,一时糊涂……”
“住口!”
金刀手一挥,一张考卷飘落在地。
“这分明不是你的考卷,这是一个叫余玠的考生答的题,有人把他的考卷跟你的替换了。”
“哗~”
院子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而那些考官们,有几个脸色煞白,有人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有人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有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周汉的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学政,那学政与他目光一碰,立刻低下头去,后背抖得像筛糠。
金刀冷哼一声。
“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