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改得了名头,改得了人心?
他钱大毛当初归顺有功,把这点家业传给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大明就不行?
朝廷再厉害,也得给他们这些有功的人一点盼头吧?
就算不是他这样的实权掌司,可只要进了衙门,有他这个当爹的在,还怕没有升迁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地叫着。
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眼皮子跳了几下。
他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
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吧。
贡院那边到现在也没消息,也不知道那些考生面试得怎么样了。
不过应该没问题,他打点好了的,各个环节都有人,不会出岔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府衙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两个,穿着锦衣卫的官服,腰里别着牌子。
后面跟着四个穿赤色布面甲的镇兵,腰悬刀,手按柄,目光如刀。
钱大毛脚步一顿。
“钱掌司。”
打头那人目光犀利的看着他,语气平淡:“锦衣卫奉命办案,请钱掌司回去配合调查。”
钱大毛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调查?调查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钱掌司,请吧。”
四个镇兵上前两步,将他围在中间。
钱大毛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想喊,可周围那些同僚,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都远远地站着,面露惊恐的看着他,唯恐惹祸上身。
“我……我儿子……”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
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令郎已经先一步去了,钱掌司,请。”
钱大毛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五百零二章 长安一夜,原来是大皇子?
长安城,夜。
宵禁的牌子挂在每个坊门口,巡夜的兵丁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空洞的回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两声,可有一处地方,灯火通明。
贡院。
院子里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得满院通亮。
镇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赤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血红的光泽。
偏堂里,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黑红色官服的中年人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盯着那茶水出神。
黑红色。
那是锦衣卫的官服,不是寻常官员的青、绿、绯,而是这种沉甸甸的颜色,像凝固的血,像烧焦的木。
而官服前的图案,更是代表着此人身份的不一般。
锦衣卫长安司千户,刘良。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锦衣卫之中,地位最尊者,乃是万户张石头。
其下分设内三、外六,共九位千户。
内三千户,常年驻守锦衣卫总部,为张石头左膀右臂。
外六千户,则分镇天下要地,执掌地方侦缉监察之权,形同天子耳目。
六司分别为:河中司、碎叶司、长安司、燕京司、开封司、临安司。
一司坐镇一方,辖地千里,权势极重,堪称锦衣卫封疆大吏。
其中长安司统管关陇、巴蜀、河套、山西一带,千户刘良手握重权,不受地方节制,直禀皇权。
按常理,科举舞弊、官员贪墨之案,本属按察司分内之责。
按察使掌一省刑狱监察,纠劾百官,正是其职。
可此案牵连之深,早已超乎寻常。
从贡院监试、誊录官,到府衙师爷、书吏,再到县衙主簿、典史,涉案之人盘根错节,如一张巨网,越往下查,网结越密。
谁敢保证,按察司内部,就没有被这张网拖下水的人?
于是金刀与巡抚周汉略一商议,只定下四字:“锦衣卫办。”
于是此案,径直交由锦衣卫长安司接手。
若是由其他人督办此案,锦衣卫只会命一百户负责,可督办此案的人毕竟是金刀,身份显赫,便由千户刘良亲自坐镇处置。
就在锦衣卫对这些舞弊考生们审问后不久,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进来,抚胸躬身道:“大人,名单出来了。”
千户刘良抬起头。
他生得一张方脸,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亮得慑人。
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划过的,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白痕。
“念。”
百户站起身,展开手里的纸。
“舞弊考生共计十二人,现已全部招供,据他们供述,经手的官员有贡院监试一人,誊录官二人,弥封官一人,对读官二人,搜检官三人,受卷官二人~”
“同考官三人,房考官二人。”
“府衙书吏四人,县衙书吏六人。”
“兵马司主事一人,刑曹掌司一人。”
“还有~”
他顿了顿。
“长安县主簿一人,吏曹书吏三人,府衙师爷一人。”
刘良听着,手里的茶碗始终没有动。
等百户念完,他才开口:“三十七人。”
百户点了点头。
三十七人。
这只是第一批。
这些舞弊考生能接触到的,就是这些人。
可在这些人背后,还有没有更多的?
那些同考官、房考官,他们又是听了谁的招呼?那些书吏、师爷,他们又是替谁跑腿?
一张网。
一张从考场一直扯到府衙、县衙,甚至可能更高的网。
刘良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黑红色的官服在灯火下微微晃动,像一团暗火。
“走,正堂。”
“请示殿下。”
正堂里,金刀正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些考生的卷子。
周汉坐在一旁,脸色凝重。
罗猛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刘良走进来,抚胸躬身道:“殿下,第一批名单出来了。”
金刀抬起头。
“多少人?”
“三十七人。”
金刀接过名单,看了一遍,递给周汉。
周汉接过来,越看脸色越白。
“长安县主簿张德明~”
他念出声来:“吏曹书吏李春华,府衙师爷王孝仁……”
他抬起头,看向金刀。
金刀也正看着他。
“周大人。”
金刀开口了:“你怎么看?”
周汉沉默了一会儿。
“臣……”
他的声音有些涩:“臣无话可说,臣是关陇巡抚,又是此次科举的主考官,出了这样的事,臣难辞其咎。”
金刀摆摆手道:“你的罪过,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