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明自始至终重视教化,李骁早早就看清这一点,在各处移民屯点广设育婴堂与学堂,将孩童集中教养。
当所有孩子说同一种语言、奉同一套礼法,母亲带来的异族影响,自然微乎其微。
蒙哥恍然大悟:原来治理一方疆土,远非收税、耕牧那般简单。
当晚,蒙哥便在巡抚府歇息。
此后几日,他在碎叶四处巡视,只觉处处新鲜。
此地虽远不及大都繁华,却胜在无拘无束,没有父皇母妃管束,自在得很。
唯一可惜的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三镇将士整军备战,心里痒痒的。
但那两只老狐狸,就是不让他去。
他也没办法,只能等下一次机会。
随着出征日期的临近,将士们已经准备完毕,他们的妻儿既担忧,又期盼他们能多缴获牛羊,改善家中生计。
普通屯兵牧户更是满眼羡慕——耕牧虽稳,可军功与战利品,才是真正的富贵。
只可惜,唯有正规镇兵方可出征。
又过一日,低沉的号角划破长空。
“呜呜呜~”
蒙哥猛地从床上跃起,披甲提刀,直奔城外。
大军,终于出征了。
一眼望去,尽是白甲骑兵,如潮水般在苍凉的大地上涌动。
此次出兵,共有两个万户,共计一万铁骑。
统兵之人名为史明勇,乃是汉化的突厥人,担任第三镇副都统。
全身甲胄,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正在阵前训话。
“……康里人去年秋天答应了送五百匹马来贡,今年春天说夏天送,夏天说秋天送,现在秋天快过完了,老子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他们不送,咱们自己拿。”
史明勇拔高声音:“老规矩,见人则杀,见畜则掠。”
“康里人的男人一个不留,女人带回碎叶,分给没婆娘的屯户,牛羊马匹,三分归镇军,三分归朝廷,剩下的三分归你们自己。”
“嚯!”
上千人齐声大吼,声浪震得城头的旗帜都抖了抖。
蒙哥看得热血沸腾,攥着刀柄的手都出汗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随军出征,哪怕只做一个小兵呢。
……
东起巴尔喀什湖,西至第聂伯河,这片囊括后世哈萨克中西部、大毛南部、二毛中东部的广袤草原,曾属于一个强盛的游牧部族联盟——基马克汗国。
汗国解体后,原本臣服于它的钦察人迅速崛起,占据了汗国西部,也就是后世咸海以西、直至二毛中部的辽阔之地。
而咸海以东、后世哈萨克中部一带,则落入康里诸部之手。
康里内部,大致分为七大主力部族:亦木儿、叶马克、伯岳吾、伯颜都儿、尼勒哈尔等。
原本部族更多,只是在前几轮与大明的战争中接连覆灭,残余部众也被强部吞并。
对待康里诸部,大明一向奉行远交近攻的政策。
对西部三部,态度稍显宽容。
对东部四部,则极尽强势,年年北上打草谷、渐丁口、夺草场,一步步蚕食压缩。
大明牧屯兵的军寨,也如铁钉一般,步步逼近康里人的腹心之地。
秋草半黄,西风卷过长空,连日光都带上了几分肃杀。
一万大明铁骑离开了定远寨,这里是大明位于康里草原上的最后一个军寨,向西则是康里部族的地盘了。
大明第三镇白甲骑兵深入草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枪矛如林,马蹄不安地刨着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火的气息。
史明勇一身布面甲,立在阵前,望着北方连绵无尽的草原。
冷厉的声音说道:“传我将令——前锋轻骑先行,寻康里东部四部踪迹,主力随后压上。”
“此番北上,依旧是老规矩:渐丁、夺畜、焚草场,不留后患。”
令旗一挥,蹄声轰然炸响。
万千白甲骑士如潮水般涌出,向着康里腹地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康里东部诸部早已乱作一团。
老弱妇孺赶着牛羊,拖着简陋的家当,仓皇向深山与戈壁逃亡,孩童啼哭、牛羊嘶鸣,一片惶惶不安。
“白甲魔鬼来了,大明人又来了。”
“快逃,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对那一身白衣白甲的大明骑兵,早已怕入骨髓。
那不是简单的征战,而是悬在头顶的屠刀,是每年必至的噩梦。
男人被斩、牛羊被夺、草场被焚,一年年下来,部族丁口锐减,实力日渐衰弱。
他们知道,从今年起,又要少掉一大批青壮,一大批草场。
这般下去,用不了几年,康里东部四部,便将彻底不复存在。
第五百零五章 苏无疾:四百人怎么了?照样冲!
秋风吹裂了康里草原的天。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拖着疲惫的脚步迁徙。
牛羊,马匹,勒勒车。
老人骑着马,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回到车上。
这是克难部。
隶属于康里七大部之一的伯颜都儿部。
秋天了,原本他们应该往南走,去南方温暖些的草场过冬。
可他们却在往北走。
往北,往那个冬天会大雪封山的方向。
老人说,往北会冻死人,牛羊也会冻死。
可他们还是得往北走。
因为南边有更可怕的东西。
“阿爷,咱们为什么要往北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骑在马上,仰头问旁边的老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南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孩子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恐惧。
“因为白祸要来了。”他说道。
“白祸?是雪灾吗?像去年冬天那样?”
“不是雪灾。”
老人凝重的声音说道,目光看向远方:“是兵灾。”
“是大明的军队要来了。”
“他们穿着白色的甲胄,刀砍不进,箭射不穿,骑的马比咱们最快的骏马还快,在草原上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们的刀比我们的锋利,他们还有一种会打雷的东西,叫震天雷,打出去就能死一片人。”
他拉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孩子的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孩子,咱往北边跑,不是咱傻,是咱惹不起那些明人啊。”
孩子睁大眼睛,有些不懂,但也知道爷爷嘴里的明军不是好人。
“阿爷,咱跟他们拼了,凭啥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跑?咱们康里的勇士,就该战死在草原上,不该躲躲藏藏。”
孩子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眼里冒着火,梗着脖子吼道。
老人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绝望:“拼?咋拼啊孩子?”
“咱跟他们拼,就是送命,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不知道,十多年前,咱们康里好几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打北疆,结果呢?”
“在阴山城外,被那些明人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那时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咱们康里的勇士,尸体被那些明人堆成了山,头颅被砍下来,铸成了京观,就立在阴山脚下,警示着所有敢反抗他们的人。”
“那些活着的,被他们钉在木头架子上,一排排,一列列,从阴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眼望不到头,跟一片枯树桩似的,哀嚎声能传好几里地。”
“惨啊,真是太惨了。”
“咱们克难部,当年就跟着大军出征,最后就剩我们几个人,侥幸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老人抹了把眼角的泪,语气里满是悲凉:“自那以后,整个康里草原都被打断了骨头。”
“那次东征,咱们康里的主力全没了,有的部落虽然还撑着,可实力大减,连自保都难,有的部落直接被其他部落吞并、瓜分,从此就从康里草原上消失了。”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族人,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悲伤和恐惧,没人说话,只有秋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牛羊疲惫的低鸣。
老人继续说道:“所有活下来的康里人,都忘不了那些明人,忘不了阴山脚下的惨状。”
“对他们,只剩下了恐惧,他们就跟地狱里出来的恶魔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生灵涂炭。”
“这些年,那些明人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恐怖。”
“他们不光灭了强大的辽国,灭了能征善战的花剌子模、喀喇汗国,听说在遥远的东方,他们更是一路横扫,没人能挡得住,建立了一个无比强大的帝国。”
“比当年最厉害的突厥汗国还要强上十倍、百倍。”
一个中年汉子插了话,声音里也满是无力:“驻扎在虎思斡耳朵的那支明军,每年都会北上劫掠。”
“见了咱们康里的汉子就杀,抢咱们的牛羊、女人,把咱们的部落烧得一干二净,这些年,康里各部损失惨重,死的人、丢的牛羊,数都数不清。”
中年汉子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更甚:“可那支驻扎在虎思斡耳朵的明军,仅仅是大明众多军团中的一支而已。”
“像这样的‘白魔鬼’军团,大明还有至少七八个,每个都跟虎狼一样,咱们康里人就算是打败了白魔鬼,也只会迎来明军更可怕的血腥报复。”
“更何况,那可是白魔鬼啊!”
“咱们怎么可能打败他们?”
周围人听着,气氛越发的低沉,有人喃喃自语,对着麦克白的方向祈祷:“真主啊,求您开开眼,快收了这群魔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