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岁那年跟着父皇东征灭金,亲眼看着金国的城池一座座陷落,金国的军队一队队覆灭,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战场了。
那是男人该去的地方。
那是……证明自己的地方。
“殿下。”
萧摩赫在一旁道:“您说这一仗,要打多久?”
金刀回过神来,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李兆惠也道:“康里人好打,可是草原太大,光是行军就要好几个月,再加上打仗、追击、收尾……两年不算多。”
金刀点点头:“若是战争有其他变故,三年都有可能。”
“三年……”他喃喃道。
“三年后,我就十九了。”
李兆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殿下放心,以后仗有的是。”
“东边还有金国,南边还有宋国,西南还有大理,西边打完康里,还有钦察,还有更西边……”
金刀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
父皇这些年南征北讨,打下了万里江山。
可这天下,大得很。
大明的铁骑,还有数不清的地方可以去。
总有一天,他也能像陈二强一样,站在高台上接过金印,率领大军征战万里。
……
另一边,蒙哥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布面甲,腰悬长刀,站在第三镇的队列里,使劲挺着胸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百户。
去年只是作为钦差来碎叶巡查,没能参与史明勇率领的秋狩。
很是遗憾,如今父皇终于同意他作为第三镇的百户参与西征了。
等到了草原上,杀几百个康里蛮子,立几个战功,回去也好跟父皇显摆显摆。
长弓站在第十镇的队列里,同样是一身百户甲胄。
他比蒙哥沉稳得多,只是静静地望着高台,目光深邃。
……
高台上,授印仪式已经结束。
陈二强站起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将领,沉声道:“诸位,圣旨已下,金印已授。”
“从这一刻起,本将就是你们的统帅。”
“本将不管你们是第一镇的京营精锐,还是第三镇的边塞老兵,还是第十镇、第十二镇的兄弟。”
“到了本将麾下,就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大明的将士,是我陈二强的生死袍泽。”
“本将的要求只有一个,令行禁止,敢战敢死。”
“本将让你们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本将冲过去,本将让你们撤,就算眼前是金山银山,也得给本将退回来。”
众将齐声高呼:“遵大将军令!”
陈二强点点头,大手一挥:“好!擂鼓,出征!”
“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
鼓声激昂,号角声高亢。
史明勇率领自己麾下一万铁骑作为前锋,陈二强率领第三镇的另一万骑兵和第一镇的一万骑兵作为中军。
后军是第十镇和第十二镇的两个万户。
四万铁骑,如四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西,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
西海(里海)北部,兀鲁惕牙帐。
春风吹过兀剌河(乌拉尔河)岸,河面上的冰层已经开始松动,偶尔能听见冰裂的咔嚓声。
但草原上的寒意依旧刺骨,帐篷外的牧人们裹着厚厚的皮袍,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最大的牙帐里,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
五部首领围坐在毡毯上,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却烤不热他们脸上的凝重。
尼勒哈尔部首领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长途逃难后还没缓过劲来。
他放下手里的羊皮信,声音沉重:“大明出兵了。”
“一共四万铁骑,番号分别是第一镇、第三镇、第十镇和第十二镇。”
“第一镇和第十二镇已经从大都出发,第三镇在碎叶已经集结完毕,第十镇正在向碎叶靠拢。”
“等他们汇合,最多两个月,就能进入咱们的草原。”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亦木儿部首领冷哼一声,凶狠的目光直刺阿力麻:“都是你这个混蛋。”
“杀了大明的商人,惹得大明皇帝暴怒,现在好了,四万铁骑压境,咱们拿什么挡?”
阿力麻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脱克撒巴部首领也冷冷道:“要我说,不如把阿力麻交出去,熄了大明的怒火。”
“杀了七十二个商人,拿一个王子抵命,大明皇帝说不定就消气了。”
“你——”阿力麻霍然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件事情在去年兀鲁惕牙帐会盟的时候,就已经谈论过了,五部达成共识,可没想到这两个老混蛋,竟然还揪着此事不放。
看到他鲁莽要动手的样子,叶马克部首领、也就是他的父亲厉声喝道:“坐下。”
阿力麻咬着牙,狠狠瞪着脱克撒巴部首领,慢慢坐了回去。
叶马克部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明军马上就要来了,就算是交出阿力麻,明军也不会放过咱们,大明要的是整个草原,不是一个年轻人的脑袋。”
“那可不一定。”脱克撒巴部首领阴阳怪气地说。
“明军愿不愿意放过,先交出去试试嘛。”
“万一明军退了呢?咱们不就免了一场兵灾?”
“脱克撒巴!”叶马克部首领怒目而视。
“你明知道明军的野心,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到底是想一起抗明,还是想看着我们叶马克部被灭,然后你们独自去挡明军?”
脱克撒巴部首领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亦木儿部首领也坐了回去,脸色阴沉。
叶马克部首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个王八蛋也一清二楚。
明军的胃口,从来都是整个草原,绝不是交出一个阿力麻就能打发走的。
他们此刻这般说辞,不过是拿此事做要挟,逼叶马克部让出利益,更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把最凶险的差事推到他们头上。
对于这些算计,叶马克部首领能忍的可以忍,不能让的半步不退。
三人唇枪舌剑,火药气味十足,帐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尼勒哈尔部首领和库兰哈巴部首领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是从东边逃过来的,亲眼见过明军的厉害,也知道自己在这五部联盟中地位最低——逃难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插嘴?
看着自己父亲被那两个老混蛋欺负,阿力麻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大声道:“四万明军有什么可怕的?”
“咱们五部加起来也有四万人,四万对四万,全都是最骁勇善战的康里勇士,难道还怕那些南蛮子?”
“而且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明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不继。咱们以逸待劳,断了他们的后路,困死他们、饿死他们、拖死他们。”
“只要打赢这一仗,就能把明军赶出草原。”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到那时候,咱们康里人的威名就能传遍整个草原。”
“那些钦察人、库曼人、罗斯人,都得对咱们刮目相看!咱们康里部族,就能重现当年基马克汗国的辉煌。”
帐内一片沉默。
亦木儿部首领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做着你的春秋大梦?”
“你打过几场仗?见过多少死人?知道明军的箭有多快、刀有多利?”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冷笑:“你爹都不敢说这种大话,你算什么东西?”
随后看向叶马克首领:“生出这样一个没脑子的儿子,你们叶马克部看来是撑不多久了。”
阿力麻的脸涨得通红,手再次按上刀柄。
“阿力麻!”叶马克部首领厉声喝止。
“坐下!”
阿力麻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两个嘲讽他的首领,最终在父亲的逼视下,慢慢坐了回去。
但他的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叶马克部首领叹了口气,对亦木儿和脱克撒巴道:“这孩子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
“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明军四万,咱们四万,确实有一战之力。”
“至于怎么打……”他顿了顿。
“咱们还是先商量个章程出来,唇亡齿寒的道理,两位不会不明白,我们叶马克部若被灭,下一个就是你们。”
亦木儿部首领冷哼一声,终于收起了嘲讽的表情。
他们嘲讽阿力麻、打压叶马克部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联盟中,占据更多的利益,用更少的损失获得更多的好处。
五部首领重新围坐,开始商讨战术。
“明军的骑兵很厉害。”库兰哈巴部首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在东边跟他们打过,他们的马不一定比咱们的快,但他们的甲硬、刀利、箭准,正面冲锋,咱们的勇士冲不过他们的铁骑。”
尼勒哈尔部首领点头附和:“还有他们的火器非常可怕,那东西一响,马就惊,人就慌,咱们的勇士再勇敢,也挡不住那个。”
“所以不能正面打。”亦木儿部首领沉声道。
“要拖,要耗,要让他们在草原上找不到吃的、喝不到水。”
“用牛羊尸体污染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