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牙帐里,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
五部首领围坐在毡毯上,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却烤不热他们脸上的凝重。
尼勒哈尔部首领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长途逃难后还没缓过劲来。
他放下手里的羊皮信,声音沉重:“大明出兵了。”
“一共四万铁骑,番号分别是第一镇、第三镇、第十镇和第十二镇。”
“第一镇和第十二镇已经从大都出发,第三镇在碎叶已经集结完毕,第十镇正在向碎叶靠拢。”
“等他们汇合,最多两个月,就能进入咱们的草原。”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亦木儿部首领冷哼一声,凶狠的目光直刺阿力麻:“都是你这个混蛋。”
“杀了大明的商人,惹得大明皇帝暴怒,现在好了,四万铁骑压境,咱们拿什么挡?”
阿力麻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脱克撒巴部首领也冷冷道:“要我说,不如把阿力麻交出去,熄了大明的怒火。”
“杀了七十二个商人,拿一个王子抵命,大明皇帝说不定就消气了。”
“你——”阿力麻霍然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件事情在去年兀鲁惕牙帐会盟的时候,就已经谈论过了,五部达成共识,可没想到这两个老混蛋,竟然还揪着此事不放。
看到他鲁莽要动手的样子,叶马克部首领、也就是他的父亲厉声喝道:“坐下。”
阿力麻咬着牙,狠狠瞪着脱克撒巴部首领,慢慢坐了回去。
叶马克部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明军马上就要来了,就算是交出阿力麻,明军也不会放过咱们,大明要的是整个草原,不是一个年轻人的脑袋。”
“那可不一定。”脱克撒巴部首领阴阳怪气地说。
“明军愿不愿意放过,先交出去试试嘛。”
“万一明军退了呢?咱们不就免了一场兵灾?”
“脱克撒巴!”叶马克部首领怒目而视。
“你明知道明军的野心,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到底是想一起抗明,还是想看着我们叶马克部被灭,然后你们独自去挡明军?”
脱克撒巴部首领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亦木儿部首领也坐了回去,脸色阴沉。
叶马克部首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个王八蛋也一清二楚。
明军的胃口,从来都是整个草原,绝不是交出一个阿力麻就能打发走的。
他们此刻这般说辞,不过是拿此事做要挟,逼叶马克部让出利益,更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把最凶险的差事推到他们头上。
对于这些算计,叶马克部首领能忍的可以忍,不能让的半步不退。
三人唇枪舌剑,火药气味十足,帐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尼勒哈尔部首领和库兰哈巴部首领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是从东边逃过来的,亲眼见过明军的厉害,也知道自己在这五部联盟中地位最低——逃难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插嘴?
看着自己父亲被那两个老混蛋欺负,阿力麻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大声道:“四万明军有什么可怕的?”
“咱们五部加起来也有四万人,四万对四万,全都是最骁勇善战的康里勇士,难道还怕那些南蛮子?”
“而且这里是咱们的地盘,明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不继。咱们以逸待劳,断了他们的后路,困死他们、饿死他们、拖死他们。”
“只要打赢这一仗,就能把明军赶出草原。”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到那时候,咱们康里人的威名就能传遍整个草原。”
“那些钦察人、库曼人、罗斯人,都得对咱们刮目相看!咱们康里部族,就能重现当年基马克汗国的辉煌。”
帐内一片沉默。
亦木儿部首领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做着你的春秋大梦?”
“你打过几场仗?见过多少死人?知道明军的箭有多快、刀有多利?”
脱克撒巴部首领也冷笑:“你爹都不敢说这种大话,你算什么东西?”
随后看向叶马克首领:“生出这样一个没脑子的儿子,你们叶马克部看来是撑不多久了。”
阿力麻的脸涨得通红,手再次按上刀柄。
“阿力麻!”叶马克部首领厉声喝止。
“坐下!”
阿力麻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两个嘲讽他的首领,最终在父亲的逼视下,慢慢坐了回去。
但他的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叶马克部首领叹了口气,对亦木儿和脱克撒巴道:“这孩子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
“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明军四万,咱们四万,确实有一战之力。”
“至于怎么打……”他顿了顿。
“咱们还是先商量个章程出来,唇亡齿寒的道理,两位不会不明白,我们叶马克部若被灭,下一个就是你们。”
亦木儿部首领冷哼一声,终于收起了嘲讽的表情。
他们嘲讽阿力麻、打压叶马克部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联盟中,占据更多的利益,用更少的损失获得更多的好处。
五部首领重新围坐,开始商讨战术。
“明军的骑兵很厉害。”库兰哈巴部首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在东边跟他们打过,他们的马不一定比咱们的快,但他们的甲硬、刀利、箭准,正面冲锋,咱们的勇士冲不过他们的铁骑。”
尼勒哈尔部首领点头附和:“还有他们的火器非常可怕,那东西一响,马就惊,人就慌,咱们的勇士再勇敢,也挡不住那个。”
“所以不能正面打。”亦木儿部首领沉声道。
“要拖,要耗,要让他们在草原上找不到吃的、喝不到水。”
“用牛羊尸体污染水源。”
脱克撒巴部首领道:“他们远道而来,带的粮草有限,肯定要就地取水,咱们把水源都污染了,看他们喝什么。”
“还有后路。”
亦木儿部首领道:“派轻骑绕到他们后面,烧他们的辎重,让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夜里袭营。”库兰哈巴部首领补充。
“咱们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夜里也能看清东西,趁他们睡着,冲进去砍一批就跑,让他们睡不安稳。”
众首领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
阿力麻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老家伙,刚才还在嘲讽他,现在却在用他说的那些话——拖、耗、断后路——来商量战术。
他们就是看不起他。
就是觉得他是个毛头小子,不配跟他们平起平坐。
等着。
等明军来了,等我在战场上杀他个七进七出,等我把明军统帅的脑袋砍下来,你们就知道谁才是康里的英雄。
到时候,你们都得跪在我面前,称我为大汗。
他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
战术商量得差不多了,帐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脱克撒巴部首领忽然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起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诸位。”
众人看向他。
脱克撒巴部首领慢悠悠地说:“我已经联系了斡勒里克部。”
“他们愿意派五千最骁勇善战的骑兵来支援咱们。”
“五千人,全是精锐,马快刀利,比咱们的勇士不差。”
帐内陡然一静。
几道目光同时看向脱克撒巴部首领,有惊讶,有忌惮,也有阴沉。
斡勒里克部是钦察人的大部落,生活在保加尔河(伏尔加河)流域,与康里诸部算是远亲,当年同属于基马克汗国。
他们派人来支援,当然不是白帮的,战后要分草场、分水源、分战利品。
但更重要的是,脱克撒巴部能请来外援,说明他们在钦察人中有面子,有实力。
在五部联盟中,这面子、这实力,就是话语权,就是主导权。
脱克撒巴部首领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亦木儿部首领却忽然冷笑一声:“这么巧?我也刚接到消息,乌格拉部愿意派六千人支援咱们。”
脱克撒巴部首领的笑容僵在脸上。
亦木儿部首领慢悠悠地继续说:“乌格拉部说了,明军富有,打下来之后,战利品他们要三成。”
“不过我觉得,三成不算多,毕竟人家出人出力,总不能白忙活。”
帐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斡勒里克部,五千人。
乌格拉部,六千人。
加起来一万一千铁骑,全是从钦察草原来的精锐。
这可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而有了这两部援军,脱克撒巴和亦木儿在五部联盟中,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意味着剩下的三部,叶马克、库兰哈巴、尼勒哈尔,在战后分配中,只能捡他们剩下的。
脱克撒巴部首领和亦木儿部首领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火花闪烁。
他们本来想借着请来援军的机会,在联盟中压对方一头,结果谁也没压过谁。
但输的,是叶马克部。
叶马克部首领脸色不变,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是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老东西的算盘,他们请来钦察人,不只是为了打明军,更是为了在战后吞并其他部落。
叶马克部靠近东部,与钦察人的联姻不多,关系不深。他没有把握请来钦察援军。
这可怎么办?
他的目光,悄悄扫过坐在角落里的库兰哈巴部首领和尼勒哈尔部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