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站在原地,望着帐篷外的女人,又望着那些眼巴巴的将士,脑子里一片混乱。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该怎么办。
“日后再说吧。”
而远处,兀鲁惕牙帐内,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部首领再次聚首,可这一次,少了之前的互相嘲讽,多了几分压抑的恐慌。
“我在东边的三个部落,全完了。”尼勒哈尔部首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八百人的部落,七百人的部落,还有一个一千二百人的大部落……全被明军端了。”
“男人全被杀光,女人被掳走,牛羊被抢光,帐篷被烧光……”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库兰哈巴部首领同样脸色铁青:“我的人也遭到了明军袭击,一个六百人的营地,夜里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下一地尸首。”
“有内奸。”尼勒哈尔部首领猛地拍案而起,眼睛血红。
“一定有内奸,否则明军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们的营地?草原这么大,他们怎么就偏偏知道我们在哪儿?”
叶马克可汗沉声道:“不止是内奸,明军有探子,早就混进咱们的部落里了。”
“那些从东边逃过来的奴隶、牧民……都有可能是他们的探子。”
“那就把他们都杀了。”
脱克撒巴部首领厉声道:“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干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亦木儿部首领冷笑:“杀?你知道谁是可疑的?你部落里那么多人,你一个个审得过来?”
“再说了,现在杀了他们,其他人心寒了,跑去投奔明军怎么办?”
脱克撒巴部首领一噎,说不出话来。
叶马克可汗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明军已经来了,四万铁骑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他们一路杀过来,势如破竹,咱们挡不住他们正面冲锋,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看向叶马克部首领:“你们在东边布置的那些牛羊尸体,污染的水源,明军中瘟疫了没有?”
叶马克部首领摇摇头,脸色阴沉:“没有。”
“明军根本不喝地上的水,他们带着骆驼,骆驼能闻出远处的水源,专门找干净的喝。”
“而且他们会检查水源,但凡有问题的,一滴都不碰。”
“该死的,明军怎么比狐狸还要狡猾?”
帐内一片沉默。
所有的手段,明军都有应对。
污染水源——他们能找到干净的水。
投毒——他们军医检查。
疫病——他们焚烧尸体,保持营地清洁。
夜袭——他们斥候撒出去三十里,根本摸不到跟前。
断粮道——他们根本不要粮道,赶着牛羊,喝奶吃肉,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这仗,怎么打?
“明军现在在哪儿?”脱克撒巴部首领问。
“距离咱们大约两百里的乌兰布隆。”叶马克可汗指着舆图。
“他们扎了营,正在休整,估计三到五天后,就会继续西进。”
“三到五天……”脱克撒巴部首领喃喃道。
“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亦木儿部首领冷笑。
“等你的钦察援军?他们已经来了。”
“等我的乌格拉部?他们也来了。”
“可咱们加在一起五万多人,还是打不过明军四万人,正面打不过,阴招没用,你还有什么办法?”
脱克撒巴部首领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没有办法。
阿力麻忽然开口:“夜袭。”
众人看向他。
阿力麻的脸色狰狞,眼中的疯狂却比之前更盛:“正面打不过,阴招没用,那就夜袭。”
“趁他们立足未稳,趁他们不熟悉地形,趁他们以为咱们不敢打的时候,狠狠地打一次。”
“你知道明军的斥候撒出去多远吗?”脱克撒巴部首领冷笑。
“三十里,咱们的人刚到三十里外,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还夜袭?你袭谁?”
“那就绕过斥候。”阿力麻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我知道一条路,沿着乌兰布隆北面的山谷,能绕到他们大营后面,那条路很窄,骑马走不快,但能避开他们的斥候。”
叶马克可汗盯着儿子:“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阿力麻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小时候跟着一个猎人走过。那猎人……已经被我杀了。”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个猎人。
草原上,这种事太多了。
亦木儿部首领皱眉:“那条路,能走多少人?”
“最多三千。”阿力麻道。
“再多就走不开了,而且得走两天,不能点火,不能出声,马嘴要勒紧。”
“三千人。”脱克撒巴部首领冷笑。
“三千人去袭四万人的营?你疯了?”
阿力麻抬起头,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去杀光他们。是去烧他们的羊群,杀他们的骆驼,放走他们的战马。”
“只要他们的补给没了,他们的战马没了,他们就只能困在草原上,活活饿死、困死。”
帐内安静下来。
众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计划……疯狂,但未必不可行。
四万明军,每人三马,就是十二万匹战马。
还有数不清的羊群、骆驼,只要能烧掉他们的羊群,惊走他们的战马,哪怕只烧掉一半,明军也得元气大伤。
没有了战马和补给,在这茫茫草原上,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有几成把握?”叶马克可汗沉声问。
阿力麻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三成。”
“三成?”脱克撒巴部首领差点跳起来。
“三成就敢去?”
“三成,已经很高了。”阿力麻冷冷道。
“什么都不做,等着明军杀过来,一成都没有,做了,至少有三成。”
“赌赢了,咱们就能翻盘。赌输了,也不过是死三千人。”
他顿了顿,眼中的疯狂变成了决绝:“我带人去,赢了,康里人活,输了,我死在明军刀下,也算是赎我惹出来的祸。”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叶马克可汗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这个他曾经最不重视的儿子,这个由女奴所生的儿子,这个一直被人称为“疯狼”的儿子……
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康里勇士。
“阿力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父汗。”阿力麻打断他。
“让我去。这是我能为康里做的最后一件事。”
叶马克可汗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给你三千人,叶马克部的精锐,随你挑。”
阿力麻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其他人也都是面色复杂,即便是叶马克部首领和脱克撒巴部首领一直嘲讽阿力麻是个无脑的蠢货,但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
就是这个蠢货,比任何人都像是康里人勇士……
两天后,乌兰布隆,明军大营。
夜色深沉,月亮被云层遮住,草原上一片漆黑。
“再探!”
陈二强挥退了锦衣卫,转身看向帐内众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康里人还真敢来。”
帐中烛火摇曳,照着一张张刚毅的脸。
史明勇、刘哲别、各镇万户,还有站在角落里的金刀——作为百户,他本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军议,但陈二强特意让人把他叫来了。
“阿力麻,就是那个杀咱们商队的疯子,亲自领兵,三千人,要从北面山谷绕过来,夜袭咱们大营。”陈二强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想夜袭?真当我们锦衣卫的眼睛是瞎子?”刘哲别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史明勇更是嗤笑一声:“三千人?他也配叫夜袭?给咱们送人头还差不多。”
众将都笑了:“哈哈哈哈。”
陈二强却没有笑,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不要轻敌,阿力麻是疯,但不是傻。”
“三千人,正面打不过咱们,但要是让他们摸进来,烧了羊群,惊了战马,咱们这四万人就得困在草原上喝西北风。”
帐内安静下来。
“所以。”
陈二强一字一句道:“咱们要将计就计。”
他的目光落在史明勇身上:“史将军,你的人马藏在西营,等康里人进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刘将军,你的人马守东营,护住战马和骆驼,一只都不许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