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人像撞上了一堵铁墙,撞得头破血流,却怎么也冲不进去。
明军的阵型纹丝不乱,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格挡,捅刺,近射,往复循环,机械般冷酷。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没有逞英雄的个人表演,更没有站在盾牌上借力跳出去刀砍敌军的景象。
只有绝对纪律带来的高效杀戮。
滩涂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血水汇成小溪,流入泥沼,染红了大片草地。
剩下的康里人终于崩溃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快跑!”
无论头人怎么呼喊,怎么砍杀,怎么威胁,都止不住溃逃的洪流。
他们扔掉武器,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射!”
又是一阵箭雨,撂倒了跑在最后面的几十人。
金刀抬起手,示意停止追击。
“穷寇莫追,这里地形不明,小心还有埋伏。”
他环视四周,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三百多具康里人的尸体。
而自己这边,战死四人,受伤十几人,很多士兵累得大汗淋漓,用刀枪支撑着身体站立着,大口喘着粗气。
“打扫战场。”
“把能用的箭矢武器全部回收起来。”金刀下令。
“把这些康里人的脑袋都砍下来,堆起来。”
“是!”
毕竟此次远征深入敌境,后勤补给早已断绝,兵器的磨损消耗全得靠自己想办法。
火炮这种耗损巨大的重器,平日里便是能不用就不用,生怕耗尽了弹药再无补充。
射出的箭矢,战后也得派专人一一收回,甚至连战死康里人的兵器,也得拾捡起来,把能用的全都留下来当备用。
于是将士们开始忙碌,砍头的砍头,救治伤员的救治伤员,清理武器的清理武器,一切有条不紊。
金刀站在一具康里人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很年轻,可能也就二十出头。
他蹲下身,翻开那人的手,满是老茧,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迹。
目光盯着那双毫无波动却依旧残留着凶狠神情的眼眸,毫不犹豫的挥下了弯刀。
“咔嚓!”
“百户。”
李兆惠走过来:“援兵到了。”
“是霍千户亲自带人来的。”
“他们说,不只是咱们这一路遭到了康里人的埋伏,其他各路兵马都被埋伏了。”
“咱们这一路杀了三百多,其他各路加起来,至少两三千,明军总伤亡,不到一百。”
金刀点点头,向着外面走去迎接援兵,边对着李兆惠道:“这些康里蛮子,怕不是被骑战打昏了头,竟真以为我大明将士,就只会在马背上逞威?”
“他们怕是不知道,论步战,我们明军更是他们的祖宗。”
说实话,眼前这四万明军之中,除了部分士兵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熟稔骑术之外,其余很多都是中原移民而来的百姓。
他们自小熟悉的是步战的章法,骑术不过是这些年军营里日日操练,才渐渐练得娴熟。
论起纯粹的骑术功底,论那种在马背上生、马背上长的野性,明军士兵确实比不上这些以游牧为生的康里人。
先前明军能在骑兵对决中压制住康里人,靠的从不是士兵个人的骑战能耐。
不外乎是更先进的甲胄、制式兵器,是严谨的战术配合,是常年操练打磨出的过硬战斗素养,是上下一心的军纪。
诸多因素叠加,才能稳稳的压制住康里骑兵。
可这些康里人,偏偏被一时的失利冲昏了头脑,要与明军在滩涂下马一决高下。
化身重甲步兵的明军分分钟教这些康里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步战王道。
……
兀鲁惕牙帐内,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五部首领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伤亡数字。
“两千八百人。”
尼勒哈尔部首领的声音沙哑:“今天一天,死了两千八百人,明军的伤亡只有三四百个。”
“三四百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
实际上,明军伤亡连一百都不到,是下面的康里人故意夸大战功而已,只不过无论是一百还是几百,都影响不到明军强大的事实。
甚至都没有一支成建制的明军被消灭,这让他们愤怒,更是悔恨。
库兰哈巴部首领苦笑:“三四百人,咱们死了将近三千人,这仗,怎么打?”
脱克撒巴部首领一拳砸在案几上:“那些明军,下了马比骑马还厉害,咱们的人冲上去,就像送死一样。”
亦木儿部首领阴沉着脸:“我的勇士们告诉我,明军的配合非常默契。”
“三人一组,盾牌、枪、弓弩,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对将领的命令绝对的服从,就算是死伤再多,没有将领的命令也绝不后退一步。”
“可咱们的人呢?一盘散沙,各打各的,冲上去的时候嗷嗷叫,死几个人就一哄而散。”
“这踏马的是打仗吗?”
“分明就是一群婊子被明军追着干的嗷嗷叫。”
“还有他们的甲胄。”脱克撒巴部首领咬着牙。
“咱们的刀砍上去,人家根本没事,人家的刀砍咱们,一刀一个。”
“这仗,怎么打?”
怎么打?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怎么打?
上了马,明军是天下最厉害的骑兵。
下了马,明军是最可怕的步兵。
远战,明军的弓弩又远又准。
近战,明军的甲胄刀枪占尽优势。
全方位的碾压,无解的死局。
“继续向西逃?”有人弱弱地说。
叶马克可汗摇摇头:“保加尔河现在虽然过了汛期,但河水依旧汹涌,骑马过河,部众会乱成一团。”
“明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明军杀死。”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脱黑鲁和巴彦两人,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过了河,就是钦察人的地盘,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他们只会被钦察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别以为与钦察人与他们是同族就会手软,越是同族反而越容易动手。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亦木儿部首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只能决战了。”
“决战?”脱克撒巴部首领皱眉:“咱们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亦木儿部首领沉声道。
“再这样耗下去,咱们的人就全死光了,与其被明军一点点磨死,不如拼一把。”
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侧席的两个钦察叶护:“两位的骑兵,没有明军的奸细。”
“明军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决战的时候,你们绕到明军背后,突然杀出。”
“我们五部正面吸引明军主力,两面夹击,胜算至少五成。”
脱黑鲁和巴彦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毕竟这个任务很危险,需要他们独自面对明军,而且他们和明军又没有根本性的矛盾,只是为了利益来帮康里人打仗的。
叶马克可汗也看向他们,沉声道:“两位,明军已经杀到了保加尔河畔,你们钦察人就不要想着置身事外了,如今咱们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军赢了,就会占据整个康里草原,到时候,你们钦察人就会多一个强大的邻居,东边再无宁日。”
“你们的男人会被明人屠杀,你们的女人会被明人凌辱,你们的草场牛羊都会被明军劫掠。”
“我们康里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明日。”
“而如果你们帮我们打败明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愿意割让一半的西康里草原给你们。”
一半的草原。
脱黑鲁的眼睛亮了一下。
巴彦也心动了。
他们这次来,本来就是想扩张地盘。
之前忌惮康里诸部的实力,一直向西、向北、向南扩张。
如今康里人不行了,正是吞并康里草原的好机会。
而且,是独属于他们两个部落的草原。
到时候,他们就是钦察诸部中最强大的部落。
“好。”脱黑鲁一拍大腿。
“我们乌格拉部,帮你们打这一仗。”
巴彦也点头:“斡勒里克部,也同意你们的战术。”
叶马克可汗松了口气,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一礼。
“多谢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