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把这些罗斯人吓跑了,谁来帮他打败明军,夺回草原?
姆斯季斯拉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山谷里那些衣衫褴褛的钦察溃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他们眼中的恐惧、他们马背上驮着的尸体。
“四万人。”他低声对自己说。
“四万骑兵,就这么没了。”
这个时候,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忽然开口:“我的意见是撤兵。”
“钦察人已经败了,明军的可怕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仅靠我们这五万联军,真的能打败明军吗?
“撤兵?”姆斯季斯拉夫脸色难看。
“我们走了五百里路来到这里,你现在说要撤兵?”
这场战争是他主导的,若是一场仗不打就回去,岂不是证明他的决策错误?
对威信是绝对的打击,而这也是罗曼诺维奇这个老东西的目的。
“走了五百里路回去,总比再走五十里路去送死强。”罗曼诺维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姆斯季斯拉夫脖子上青筋暴起,
“罗曼诺维奇,你是不是被明军吓破了胆?你是基辅大公,是罗斯人的领袖,你怎么能在敌人面前退缩?”
“我不是退缩。”罗曼诺维奇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我是理智,五万钦察骑兵都被打垮了,你觉得我们这五万步兵能顶得住?姆斯季斯拉夫,打仗不是靠意气用事。”
姆斯季斯拉夫一直想取代罗曼诺维奇成为罗斯诸公国的领袖,而罗曼诺维奇则死死守着自己的基辅大公头衔不肯松手。
两个人在很多事情上都针锋相对,这次也不例外。
罗曼诺维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钦察人跟我们打了多少年仗?他们抢了我们多少粮食、多少牲口、多少人?现在他们被明军打了,就跑来找我们帮忙?凭什么?”
帐中几个大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犹豫。
这时候,忽滩汗说道:“明军是不会放过你们罗斯人的。”
“即便是你们现在撤军,他们也会迟早找上你们。”
“他们这群恶魔从东方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哈剌孛儿部没了,东钦察联军没了,我的五万人也没了。下一个是谁?是你们罗斯人。”
“你胡说!”罗曼诺维奇厉声打断他。
“明军说了,他们只找钦察人——”
“他们说你就信?”忽滩汗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罗曼诺维奇。
“明军说的话能信?他们曾经告诉我们,只对付康里人,可是他们灭了康里人之后,却又找上了我们钦察人。”
“明天灭了钦察人之后呢?你以为他们会停在草原上不走了?罗斯的城池那么富庶,他们会不动心?”
“你们那些富庶的城市、肥沃的土地、美丽的教堂,都是他们眼中的肥肉。”
这些大公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忽滩汗趁热打铁:“明军现在确实赢了我们钦察联军,但他们也是惨胜。”
“他们死了一万多人,剩下的也都是伤兵残将,只要你们罗斯大军一到,他们必败无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想想看,你们打败了明军,缴获了他们的火炮、他们的神臂弩、他们的铠甲战马,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到时候你们的实力大增,整个欧罗巴都会敬畏你们的名字。”
“而且……”
“明军从东方带来的财富,多得你想象不到,光是从我们钦察人手中抢走的的东西,就堆满了好几座帐篷。”
“金银、珠宝、丝绸、牛羊……”
“这些东西,只要消灭了明军,全都是我们的。”
大公们互相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忽滩汗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底那扇贪婪的门。
金银珠宝、火炮弩箭、实力大增、名扬欧罗巴——这些词在他们脑海中盘旋,像蜜糖一样甜美。
罗曼诺维奇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的心已经被忽滩汗说动了。
果然,有人第一个开口:“我赞成继续进军,明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这时候不上去,等他们缓过劲来,后悔都来不及。”
“我也赞成。”另一个大公跟着说。
“五万钦察人都被打成了这样,明军肯定也伤得不轻,这时候正是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渔翁得利。”好几个大公同时点头,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
“趁他病要他命,趁他们元气大伤的时候,彻底消灭明军。”
……
与此同时,明军营地。
“罗斯人到了?”
史明勇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羊皮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到了。”
“据探子回报,钦察残兵已经和罗斯人汇合了。”
“意料之中。”哲别坐在旁边的一张马扎上,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的角弓。
“那些罗斯人,不只是狂妄自大,更是贪心不足。”
史明勇看了一眼哲别,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现在他们联军势头正猛,不宜正面对冲。”
“硬碰硬,咱们明军将士死伤太多,不值当。”
哲别也点了点头:“先让他们猖狂一阵。”
“传令下去。”史明勇喝道。
“全军撤退,所有能带走的牛羊战马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烧了。”
“遵命。”传令兵转身跑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了号角声和传令兵的呼喊声,整个营地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
士兵们拆帐篷、收拾兵器、驱赶牛羊马匹,动作娴熟而迅速,没有一丝慌乱。
不久后,金刀骑马冲来,剑眉星目,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将军。”
“此战,我们抓了一万多名战俘,其中有两百多个是钦察各部落的头人亲属,还有几个是忽滩汗的族人。”
“他们也要一起带走吗?”
史明勇的脸色变了,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缓缓拔出鞘的刀。
“战俘?”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李世昭,你是第一天打仗吗?这种事还用我教你?”
“自己去看着办。”
金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末将明白。”
等他出了帐篷,史明勇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哲别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大皇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心还不够硬。”
“会硬的。”哲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在战场上待久了,心自然会硬,就像弓弦,拉多了就不会松。”
……
五天后。
钦察草原的战场上,太阳升得老高,毒辣辣地照着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肉、烧焦的毛发、干涸的血液,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的味道。
罗斯联军的队伍到达这里时,太阳正好在天空的正中央。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最先看到了战场。
他勒住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后面的士兵推推搡搡地涌上来,然后也愣住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战场的景象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方圆数里的草原上,到处是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被野狗和秃鹫啃得面目全非,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些尸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圣母玛利亚……”一个年轻的罗斯士兵喃喃地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他的手在发抖,画出来的十字歪歪扭扭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不是说明军也伤亡惨重吗?怎么这里全是钦察人的尸体?”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大公们骑马走上了一个小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这片死亡之地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姆斯季斯拉夫大公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战争竟然如此惨烈?”
“钦察人的伤亡竟然如此惨重,想来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忽滩汗最是震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我的族人……”
“我的战士们……”
“明军……这些恶魔……”
忽滩汗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他们连尸体都不放过,你们看——”
他指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