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远离火,远离炮声。
最前面的几排野牛猛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左右两侧逃散。
但更多的野牛选择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向——
向后。
调头,向后跑。
两千头野牛中,大约有一半调转了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钦察人的阵地疯狂奔逃。
大地又开始颤抖了,但这次颤抖的方向与之前截然相反。
……
钦察阵地上,可汗们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了。
他们站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火牛阵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土崩瓦解。
虎尊炮的轰鸣声从对面传来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么密集,也没有这么整齐。
那也不是鼓声,鼓声没有这么响亮,也没有这么骇人。
“那是什么?”一个可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问。
“火炮。”忽滩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军的火炮。我听逃回来的东钦察人说过,明军有一种会喷火的铁管,一响就能打死几十个人。就是那个东西。”
“火炮……恶魔的武器……”另一个可汗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那声音,像是恶魔的号角……”
“你们看!”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
“牛群……牛群调头了,向我们冲来了。”
所有人同时望去,然后——
所有人的脸色都绿了。
惊悚。
只能用“惊悚”这个词来形容那一刻钦察人的表情。
草原上,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正在快速移动,向着钦察阵地席卷而来。
伴随着越来越响的“哞哞”声和越来越剧烈的轰鸣声。
“不……不可能……”忽滩汗的弟弟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这样?明军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牛……那些牛为什么会调头?”
“火炮。”忽滩汗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有弩箭。他们的弩箭能射穿牛皮,还能点火,牛怕火,也怕炮声。两样加在一起,牛不疯才怪。”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一丝绝望的清明。
“我们输了。”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散开,快散开,不要扎堆!”下一秒,忽滩汗声嘶力竭地大吼。
“放箭,放箭,拦住这些野牛。”各部落的首领们也纷纷大喊,命令自己的部下放箭阻拦牛群。
钦察弓箭手们颤抖着举起弓,将箭矢射向冲来的野牛。
但普通箭矢根本射不穿野牛的厚皮,反而更加激怒了野牛。
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
第一头野牛撞进了钦察人的阵线。
那是一个弓箭手方阵,三百多名弓箭手密集地站在一起。
野牛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人群中,牛角上绑着的弯刀在人群中横扫而过,瞬间切开了五六个人的身体。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被撞飞的人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五十头、第一百头——
越来越多的野牛冲进了钦察人的阵地。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有人被弯刀削掉了半边脑袋,有人被牛角直接挑起来,有人被牛蹄踩在脚下,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可闻,嘴里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
场面瞬间变成了地狱。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牛的哞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此起彼伏。
五万人的大军,在这一千多头野牛的冲击下,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建筑,轰然倒塌。
钦察人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四散奔逃。
第五百三十二章 尸堆里的狂欢与狂傲,罗斯联军
罗斯联军的队伍在空旷的草原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步兵方阵居中,骑兵在两翼游弋,辎重车队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五万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从天际线的这头走到那头,也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姆斯季斯拉夫骑在一匹高大的灰色战马上,眯着眼睛望向东方。
这些天来,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这在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中,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公。”一个斥候从前方策马奔来,大声喊道。
“前方十里处发现大批人马,是钦察人。”
姆斯季斯拉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多少人?”
“看架势,至少上万。”
“上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扭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请各位大公过来。”
不多时,十几位大公策马聚拢过来。
“钦察人?”
基辅大公罗曼诺维奇皱着眉头:“忽滩汗不是说会在前面等着我们吗?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斥候再次回报,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大公们,前方……前方是钦察人的溃兵。”
“溃兵?”姆斯季斯拉夫的马鞭停在了半空中。
“是,很多人,很……很惨。”
队伍继续向前,翻过一道平缓的山梁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
山梁下面的谷地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列阵的士兵,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溃兵。
这些人看到山梁上出现的罗斯大军,先是一阵惊慌,有人甚至掉头想跑。
但很快,有人认出了罗斯人的旗帜,才慢慢放下心来:“是罗斯人,是自己人。”
“忽滩汗呢?”姆斯季斯拉夫大声问道。
“我在这里。”一个疲惫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忽滩汗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钦察大汗,此刻看上去像是一个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的深红色长袍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瞳孔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忽滩汗。”姆斯季斯拉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你的人马呢?你的五万大军呢?”
忽滩汗没有马上回答。
他张了张嘴,看向身后凄惨说道:“全在这里了。”
“什么?”
“五万人,就只剩下这些了?”姆斯季斯拉夫震惊,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忽滩汗脸色苍白:“我们……我们跟明军打了一仗。”
“火牛阵……我们用火牛阵……但是明军有火炮,有会喷火的铁管子,还有能射穿牛皮的神臂弩……牛群受惊了,调转头冲向我们自己……”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一千多头浑身着火的野牛冲进人群,弯刀在血肉中旋转,火焰在蔓延,惨叫声、哭喊声、牛的哞叫声混成一片。
“然后……明军就冲上来了。”
“左右包抄,两面夹击,我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带着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五万多人,逃出来的……只有一万。”
“一万?”好几个大公同时惊呼出声。
“只剩下了一万?”姆斯季斯拉夫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也就是说,你损失了四万人?”
忽滩汗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山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罗斯大公们互相看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震惊。
五万钦察骑兵,放在草原上是一支足以横扫千军的力量,居然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打成了一万残兵。
而对手,只有两万明军主力。
“明军死了多少人?”姆斯季斯拉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忽滩汗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也伤亡惨重,至少死了一万多人。”
“你确定?”姆斯季斯拉夫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忽滩汗的眼睛里。
“确定。”忽滩汗的声音突然变得肯定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我亲眼看到的,明军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他们的骑兵死伤过半,仆从军也跑了不少。”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不追上来?就是因为打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明军到底伤亡多少,但这个时候必须往多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