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一旦点破,真相往往很残酷。
“往大了说,太上皇已经亮明态度选中二殿下,文官却摆明车马对着干;又连续多次暗示过武勋,却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回应。”贾珣语带感慨,“往小了说,还有你。”
“我?”周丽云没明白。
“若是当初太上皇‘英明神武、乾纲独断’的时候,我有多大的胆子敢搂着你受用?”贾珣一句话就让她面颊惨白,“后宫中的女眷已经‘暴病’多少了?”
“太上皇当真不知?”周丽云哆嗦着呢喃。
“他只能不知道。”贾珣面露冷笑。
周丽云浑身僵硬。
“旋儿......旋儿?”半晌,她傻傻抬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对不起你。”贾珣严肃的看着她,“但你现在也看到了,天下已经不稳,很难说结果如何,就像刚收到的金陵方面消息,试探对吧?”
周丽云不敢乱说,只在他怀里蹭蹭。
“太乱、太杂,最主要是不合常理,暂时说不清具体如何,还要等进一步的商讨。”良久,她才小心答道,“所以,宓儿姐姐只让大爷赶紧送些火器过去。”
贾珣缓缓点头。
“看来,暂时只能如此。”他没别的办法。
手再长又如何?还等伸到千里之外?
“大爷还回去吗?”周丽云很不舍。
“我可不舍得。”贾珣笑着抱紧她。
“奴婢尽够了。”周丽云面颊一红,“晴雯!”
“你们几个乱来什么?”贾珣皱了皱眉。
他还能听不出来,里间其实有人?
“大爷身口不一呢!”周丽云笑容妩媚。
贾珣小有尴尬,干脆拉住想要跪下的丫鬟。
既如此,那就如此吧!
紫禁城,御花园“西区”,假山璧以西小阁。
甄宓表情凝重的放下手中材料。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半晌,她轻声呢喃。
“你让丽云出去的时候,我只给了她关于码头上那场惨烈大战的消息,其实真要是延伸了说,事情还要更加复杂。”贾敏指指茶几上的半尺厚一摞册子。
“从巡抚衙门到知府衙门、从世家到大商几乎都有影子。”甄宓缓缓摇头,“一场大战虽然麻烦,到底还能解决,现在的问题是,想安排人都不知道找谁。”
“靠不住了。”贾敏语气苦涩。
“事情的变化.......有些超出预期。”甄宓完全不明白,“这才多长时间?你看这些消息,码头上说是‘乱贼’,一大半用的却是军中制式佩刀,个别甚至着甲。
江南卫所素来糜烂,流失军器不奇怪,可现在巡抚衙门也用这种借口写在奏折上,真当朝廷不敢杀人吗?更何况,码头不是哪个深山老林,人来人往怎么保密?
结果呢?光是战后收拢的乱贼尸体就超过两百,还有不少因为母亲的人手有限,只能任由逃窜,全加起来三百到四百人,每日里难道喝风饮水?衙门里全是瞎子?”
“能为如此大规模乱贼提供粮饷——”贾敏皱起眉头,“正如你刚才所说,谁也不是瞎子,但凡是金陵的世家大族,不论缙绅、大商还是其他,全得算知情不报。”
“知道又如何?”甄宓语气严肃。
“办不了。”贾敏只能叹气。
“自从知道这些,我就反复考量过,发现形势的突变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甄宓缓缓起身,“真要算的话,大致是以去岁那场‘年底大宴’为开头,准确说——”
“义忠郡王逃回金陵!”贾敏非常敏锐。
“现如今,你还要瞒着吗?”甄宓认真看着她。
贾敏脸色一变,讷讷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真正发现的?”良久,她无奈问道。
“他可真对得起你们娘俩!”甄宓很没好气。
“你们非要如此吗?”贾敏面颊红艳。
第264章 惜春:横竖......这辈子都是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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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去动手时我就猜到些。”甄宓舒口气。
“那你还——”贾敏一愣。
“换作别人,什么‘赴汤蹈火’或是‘肝脑涂地’之类的屁话听听就行,谁都知道当不得真。”甄宓莞尔一笑,“他不会,因为他根本不提做不到的事情。”
“他说过要杀了——”贾敏急忙追问。
“不止一次,有时候是暗示,有时候是带过。”甄宓毫不介意的点点头,“所以,我听他说什么‘敬大哥早已遇害’的时候,就猜到他绝不可能平白放人。
尤其是接下来的消息,他去了你那里,我的好妹妹,真要是把道理说穿的话,为的其实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因为他和义忠郡王没仇也无怨,何须把事情做绝?”
“玉儿!”贾敏面露感激之色。
她太清楚里面的轻重了。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甄宓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哪怕是谈论报仇,甚至也可‘代替’,强如包公断案,牵扯到宋仁宗的时候只能用‘打龙袍’。
再往上谁敢提?戏文里都没那胆子,曹操一样割发代首,真正牵扯到大事的时候,唐明皇只提杨贵妃、岳王庙前的跪像是秦桧,可我们会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吗?”
“他真敢动手。”贾敏严肃起来。
“是啊,真敢!”甄宓却很轻松,甚至露出欣慰的笑意,“也是在那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正如《史记》上的一句话,你应该还记得我说的是什么吧?”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贾敏语气一冷。
“这话平日里没谁敢公开提,却总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响起。”甄宓的笑容渐渐消失,“比如现在,我就想着有什么‘万一’时,那小子的刀枪会不会迟疑?”
贾敏表情猛变。
“姐姐的意思呢?”半晌,她不敢答话。
“帮我试探一下如何?”甄宓拥住她。
贾敏顿时面颊红透。
“为什么要逼我?”她很不理解。
“一开始,我也是当笑话听的。”甄宓挽着她坐下,“虽说在当今的世道下,女人向来艰难,却也要看是谁,玉儿既已是朝廷四品诰命夫人,按道理足够了。”
“不错!”贾敏点点头。
“什么‘都可以’之类谣言,多是翊坤宫放出去的,为的是给你添堵捣乱。”甄宓露出调侃的笑容,“京城各大家......哼,非要揭盖子的话,看谁更恶心。”
“你不是都知道?”贾敏愈发不解。
“晴雯的喜帕子交了。”甄宓调侃的望着她。
“那丫头是个好的,我当初非得要下,是因为她在长相上有四五分像玉儿,尤其是侧颜,怕是有七八分。”贾敏没绕圈子,“万万不可留在外面,省的麻烦。”
“所以,必要时装个傻,直接送去无妨。”甄宓很明白,“他可能想不到,却架不住其他几个丫头帮忙点醒,并不妨碍什么,真正能探出他底线的只有你。”
“探出又如何?”贾敏的语气无比严肃,“宓儿,我知道你还在为皇家着想,却也要明白时势,现如今别说整个天下,怕是连就近的京畿都难说安稳。
就像宫里的乱象一样,太上皇当完全不知吗?他手头上又不是只有姐姐一只‘眼睛’,夏守忠无儿无女、忠心耿耿,什么丢人现眼的话不敢说?什么毛病不能报?
恐怕连你的事情......可就算如此,他有什么办法?咱们都明白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文官不论高低,皇家想杀就杀,武将一旦闹到动刀的地步,结果非常难料!
珣哥儿手握三千余精兵,最主要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火器,能不能拿下京城不知道,哪怕他当场殒命,手下那些精兵悍将真会被‘传檄而定’吗?武勋还能安稳?”
“元子攸杀尔朱荣,自己不过多活了三个月,珣哥儿虽说没什么子侄,手下却是从头开始一直带到现在的。”甄宓非常明白,“太上皇真敢妄动,结果难以预料。”
这就是“派系”和“站队”的意义。
贾珣如果被皇家以卑鄙手段干掉,整个耀武营一系就算老老实实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今后必然也会在清洗中完蛋,更别提近半的基层将领都是“自己人”出身。
贾家子弟和亲兵家丁后裔。
到时候,他们闹不闹都得死!
“等死,死国可乎?”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史纲和贾芸呢?
“珣哥儿现在是武勋最出挑的后辈,可以说仅凭一己之力,压得各家其他子弟喘不过气来。”贾敏认真的看着她,“芥蒂肯定有,涉及到皇家的黑手却要另说。
正所谓‘物伤其类’,太上皇真敢动手,必然会导致所有武勋离心离德,当初父亲‘郁郁而终’,影响至今未消,宓儿,听我一句劝行吗?别再弄这些手段了。”
“所以,我才找你。”甄宓笑容甜美。
“什么意思?”贾敏没跟上她的思路。
“比如,晴雯。”甄宓抱着她不让跑。
“难道还不够吗?”贾敏皱起眉头。
“一个丫头怎么跟你比?”甄宓这才认真起来,“现在我们都已经完全确定,珣哥儿就是从海外回来的,自小没受过什么圣人之言或者礼法规矩的教导。
所以,他向来没那么多讲究,一方面是对家人的照顾,但凡是真心跟他的女人,绝不用担心被辜负,另一方面是他......就像我,给他跪下的时候,指不定还要服侍抱琴。
这些其实不算什么,无非是关上门的事情,哪怕是牵扯到皇宫里的宫女妃嫔,该知道的你也知道,长春宫钱氏姓了韩,咸福宫田氏跟了冯家,其他还有更多。”
“你身份高贵——”贾敏不放心。
“却谈不上多特殊。”甄宓语气严肃。
“我吗?”贾敏猜到意思。
“如果他也不在意的话,我得放弃现在的身份。”甄宓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敏儿,咱们姐妹不绕圈子,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我的事情当真捅开又如何?
无非是又一个钱氏或者田氏,周氏不也给他跪下了么?今早知道武勋子弟会来提前拜寿之后,我便故意把她和晴雯打发出去,只说是抱琴要照顾元春,走不开。”
“丽云她......唉!”贾敏面露苦笑。
“想法不少,却谈不上什么坏心思,无非是想把二皇子扶上大明宫那把椅子,人之常情。”甄宓语气淡然,“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的形势已经很难再保证什么。
我们刚才说过的江南之事外,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整个白山黑水几乎没来多少消息,少少几份也都没什么,提的还是穆家,独独没有东虏的有用消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贾敏推开她缓缓起身。
“太巧了。”甄宓舒口气。
“你觉得如何?”贾敏低头看她。
“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我们怎么推断?”甄宓伸手将她拉回怀中,“咱们姐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别觉得我是逼你、对不起你,只是在没办法之下留条后路而已。
东虏无所谓,鞑子没什么,四大异姓王远隔千里,京城这边的麻烦也不过是小问题,但如果这些全加在一起,朝廷怎么办?偏偏文臣武将和皇家正闹的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