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八个六联装烛台,厅内彻底明亮起来。
正好四把锁已经打开,她再招姐妹们帮忙。
六个姑娘小姐有些费力拉开护板后抬走,终于显出了“东西”的全部面目,却见长约三丈(七米)、宽约两丈、深约三尺的精致方盒子内,藏着一座巨大精细的模型。
“这就是你带人弄的?”薛宝琴一脸震撼。
“其实主要是珣哥哥的吩咐,也是他从兵部找来最精细的朝廷疆域地图和资料。”史湘云语带客气,却掩不住脸上的骄傲,“分划的细图和尺寸计算是我做的不假。”
“这叫什么?”薛宝钗轻抚着一座“山头”。
“珣哥哥说叫‘沙盘’。”史湘云笑嘻嘻的指着上面插着的不同颜色小旗,“红的是自家,绿的是朝廷其他兵马,白的属于东、北两家边军,黑的是敌人。”
“这是......整个京畿延伸到九边长城一线?”薛宝钗傻傻的指着标注为“宣府镇”的地方,“高低起伏......山峰和平地?蓝色的不同宽度线路是河流湖泊?”
“嗯!”史湘云傲然点头,“可惜不够准,珣哥哥说,他根本找不到更细的地图,只能暂时凑合着,话说回来,真要是按他说的那种精确到村庄,这块沙盘哪儿够?”
“怎么可能那么细?”薛宝钗连连摇头。
“暂时也用不到。”史湘云边说边拿起一只小红旗,稍作考虑后插在营地以北约二十里的地方,“珣哥哥带的是大队骑兵,无法采用不顾一切的强行军方式。
但他也没带多少辎重,仅有每人五日口粮,再由备用马匹携带充足的细料,因此算是轻装急行军,从他出发到现在的话,大概能到这个位置修整,顺便吃饭喂马。”
“一天能跑多远?”薛宝琴傻傻看着她。
“轻装急行军的话,必须顾惜马力,防止过大损失,因此一天最好不要超过四个时辰。”史湘云早有预期,“大致上,跑出一百二到一百五十里不难办到。”
“怀柔以北?”薛宝钗语带紧张。
“若是让我带着古北口入寇的东虏贼军,必会在派出足够侦骑撒网的基础上,另组一支精骑、最少双马,不为别的,就是要打散所有北路向京城集结的勤王兵马。
这样一来避免不了作战,按照最顺利的估算,也就是碰到一支小股兵力就打散一支,前天晚上到今早的行军肯定快不了。”史湘云在沙盘上比划,“正好——”
“密云!”薛宝钗震撼的盯着标注。
“云姐姐,这真是你想的?”薛宝琴很怀疑。
史湘云顿时面颊红透。
“珣哥哥经常会拉着手下人在此,让他们分为两个部分、充作敌我双方,在沙盘上推演攻防。”良久,她才羞涩的答道,“正好对上了其中一次的设定。”
薛宝钗白她一眼,低头看着沙盘沉思起来。
“也就是说,珣哥哥必然已经对上了东虏侦骑。”她拿起旁边的木杆缓缓划过路线,“行军肯定快不起来,恐怕没你说的那么顺利,更何况,东虏不是傻子。”
“这么大一队兵,还能不被盯上?”薛宝琴皱眉。
“你是说东虏会派兵——”史湘云明显紧张。
“东虏入寇为的是劫掠。”薛宝琴想的更多,“这种事情肯定没办法骑着马做,定是步卒去办,骑兵......不错,正如云姐姐刚才提过的那样,专打各地兵马。
我们都明白,朝廷大军虽说号称‘百万’,真正能出门的大概也就京畿这边,京城周边的卫所还好,其他地方......所以,珣哥哥带去的精兵就成了眼中钉!”
“必要除之而后快!”史湘云脸色惨白。
“傻姐姐,你紧张什么?”薛宝琴却笑了。
“怎么说?”史湘云急忙问道。
“忘了吗?”薛宝琴指指沙盘,“你也是根据珣哥哥之前的推演才想出对吧?既如此,他自己还能不懂?更何况,这次的兵力全都是马军,跑还不会吗?”
史湘云略一沉吟,自己都笑出来。
“锁上,走吧!”她轻轻舒口气。
三个丫鬟急忙上前。
“怎么了?”薛宝钗一愣。
“不瞒你们,珣哥哥每次带人教导、推演和讨论时,我一般都在里间呆着,算是一起听课学习,还不止一次对着沙盘比划过,自认为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今天来看,我学到什么了?”史湘云语气轻松,“大概就和马谡还有赵括似的,纸上谈兵还行,独当一面无用,倒不如干脆些,只给珣哥哥做个参谋军师便好。”
薛家姐妹对望一眼,齐齐笑出来。
三姐妹示意丫鬟不用跟,随即出门离开。
“咱们再细分一下,争取直接做个计划出来。”薛宝琴一手挽着一个姐姐,“其他营头虽说答应给一个百户,却不可能老实的全都交过来,更别指望一次到齐。”
“别的不好说,若是只论粮饷衣甲,咱们怕什么?”史湘云看着她俩笑笑,“现银多的甚至不好存放,以至于需要在通州那个庄子里建地窖,对外说是为了存红薯。”
“这么久了,珣哥哥都没去过。”薛宝琴语气幽幽,“我明白他确实忙的厉害,就是......也是小妹的一点儿心意,可惜赶不上军中或者生意,自然不受重视。”
史湘云揉揉她的俏脸没说话。
“你呀!”薛宝钗温柔一笑。
“可惜急了些!”薛宝琴一脸遗憾。
“怎么了?”史湘云一愣。
“你没让他‘鸿运当头’么?”
“呸呸!”
第269章 秦可卿:不如早打正经主意
下午,密云以南约三十里。
时候已过申正(十五点),随着耀武营骑兵的行进,前方爆豆般的铳炮声愈发刺耳起来,却是敌我双方的侦骑在“对拼”,为的是尽可能阻断对面的视线。
幸好在装备上,汉军确实碾压。
自他们从营地出发后不久,一路行军走走停停,始终伴随着这样的战斗,虽说主力至今未接触,却已互有死伤,相对而言,自家这边占有绝对的优势。
全员棉甲,基本无视骑弓,马甲虽然只有前部防护,对冲时近乎于面对面的情况下,依旧可以有效抵御无关的伤害,唯一能造成点儿麻烦的是东虏的投掷武器。
短斧、骨朵、链锤等等。
相反,虽然敌人最精锐的侦骑必然也是全员着甲,却很难说能不能防住转轮短铳的射击,就算真的打不穿,挨上一发大口径铅弹,基本不用指望继续留在马上。
这一点上,弓弩拍马赶不上火器。
对于骑兵来说,“落马”与“死”等同。
“命令,放慢速度积蓄马力!”贾珣淡淡说道。
身后的亲兵立刻策马奔出,传令全体执行。
马队的速度很快降低下来,不只是如此,所有骑兵同时向中心区域靠拢,使得队伍越来越紧凑——骑兵对战的因素很多,但在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越密越好。
这就需要通过严格的训练来提升。
所有两斤佛朗机炮被围在中间,开始卸下驮马、装上子铳,接下来便不再牵引,而是靠炮兵推着跟随,一有需要随时开火,这就是伴随炮兵的最主要作用。
前方的激战慢慢停了下来。
沉闷的马蹄声却已经越来越近。
终于,大概在前方三里的样子,同样是全员骑兵的东虏主力变得越来越清晰,看场面肯定比这边要多,却没到碾压的地步,这就已经很不错,因为他们装备不行。
中间靠前大概是一个牛录(三百人)的样子,全员都是整齐的天蓝色铜钉棉甲,配齐铁盔,应该是亲卫的戈什哈,其余兵马的甲胄虽也是天蓝色,大多却没有铜钉。
外围各军一般只有十多人真正着甲。
摆牙喇。
其余人大概率是皮甲包蓝布。
进入视线后,他们也放慢了速度。
一边火红、一边天蓝,差别明显。
“指挥?”贾芸表情凝重。
“继续前进!”贾珣语气冷淡,“稳住军阵!”
两军慢慢靠近,速度甚至比步卒还要低,但三里的距离真的已经非常近,不到一刻钟,双方之间已经不到一里,以他的超强视力,甚至可以看清楚东虏主将。
他相信,对面也能看出他的身份。
双方刚稳住军阵,对面就响起了牛角号特有的苍凉声音,紧接着就见两支骑兵从阵后冲出,各向己方的两翼包抄,这是偏军,目的是扰乱敌人的作战节奏。
他们不会盲目硬冲,而是侧面游走。
数量都在二百到三百之间,一个牛录。
“贾珖、包勇!”贾珣一声断喝。
“属下(奴才)在!”
“各派一个百户迎战,注意,不要和敌人纠缠,尽量放开距离和他们对射。”贾珣立刻安排应对,“不用在意弓弩,放开了手脚用短铳好好招呼,杀伤为主。”
两个镇抚当即下去安排。
很快,就见两翼各有一个百户开出,迅速迎向各自的对手,以两边的这点儿距离,骑兵对冲真的很快,东虏偏军立刻调头,与汉军骑兵展开激战.......不对!
不可否认,敌人确实训练有素、堪称精锐,最主要是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在双方刚进入作战距离后,第一时间引弓射箭,一大片箭矢乌泱泱的盖过去。
随后立刻收弓,拔出随身兵器冲锋。
这是精锐弓骑对战骑兵的标准程序。
可惜,时代变了!
汉军这边只是稍一低头就继续硬冲,全凭甲胄抗住箭矢,同时避开运气差被人“射面”丢命,结果就是除了个别倒霉的马匹中箭被掀下去之外,几乎没损失。
骑弓的射程也就三十步。
一轮齐射后,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
理论上,接下来就得对冲厮杀。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按“剧本”来。
此时的耀武营马军早已经过严格的训练,不再是刚开始那种除了排队跑圈就会闭眼放铳的二把刀,打头的百户官迅速引路,两队骑兵顿时“错开”对冲。
中间只有十几步,最近时不到十步。
东虏的冷兵器砍不到任何人。
汉军的短铳却处于最佳射程区域!
“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炮声响彻整个战场,燃起的白烟弥漫开之后,给所有人的视线加了一层“雾气”,就见东虏骑兵下饺子一般,稀里哗啦落地成片,而且事情没完。
转轮短铳的装弹量是六发,这么短时间的对冲当然不一定直接全部打空,带队百户在错开敌军后,并未与其彻底脱离接触,而是迅速在其后方“包抄”追打。
没有骑术、没有战术、没有刺头。
就是最基础的排队、策马、放铳!
杂乱的铳炮声始终没停。
东虏方面全战马的优势完全没能发挥出任何价值,因为这种只有十几步远的缠斗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与之对应的是,快马却因为更加驯良,反而容易控制。
等到终于“清静”下来时,所有人都看到东虏偏军只跑回去不到一半儿人,其余的永远留在了战场上,汉军这边欢呼着撤回军阵,甚至没受到多少损伤。
那片杂乱的天蓝色尸体就是明证。
战场一时间安静下来,除了马匹的响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