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办事!”
“所有物资,统一入库,登记造册!”
“所有人,按名册分发口粮!”
“有敢喧哗、私藏、闹事者……”
“斩!”
张魁的声音铿锵如铁,吓得众人浑身一颤。
他身后,数百名追随陈远一路杀出来的老兵齐刷刷地向前一步,“锵”地一声抽出半截环首刀。
那股肃杀之气,让刚刚还混乱不堪的谷口瞬间鸦雀无声。
赵、马两位坞主知道,大势已去。
陈远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人群中,赵坞主浑身一激灵,快步走出,冲到那跪地的管事面前,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骂道:
“混账东西!没听见坞主的命令吗?还不快去!”
那管事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族主,最终还是在吕布和陈家坞老兵的威压下,连滚带爬地领着人退下了。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乱,就这么被陈远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压了下去。
没有温言安抚。
没有画饼许诺。
只有冰冷的规矩和更冰冷的刀锋。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刚从赵家坞迁来的妇人,下意识地将怀里啼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可当她看到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私兵在陈远的威压下如鹌鹑般退去。
看到那些黑甲老兵一丝不苟地开始登记、分发稀粥时,她怀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渐渐止住了哭声。
妇人怔怔地看着那道立马于谷口的身影,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竟化作了一丝踏实。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讲道理的善人,远不如一个立规矩、并且敢于用刀来维护规矩的强者,更能让人安心。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云中郡。
张杨一身戎装,步履带风地走入郡守府,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呈给上首正在看地图的中年文士。
“府君,这是我义弟从朔方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云中太守车胄接过信,迅速拆开。
他看得极快,原本还算从容的脸色,随着信纸上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凝重。
“休屠各部勾结鲜卑赫连部……万骑南下?”车胄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陈从事好大的胆魄,好狠的心肠!竟敢行坚壁清野之策,这是要用朔方千里之地做棋盘,毕其功于一役啊。”
“府君,我义弟信中说,胡虏锋芒或将绕过朔方,直指云中。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张杨的语气透着焦急。
“稚叔莫慌。”车胄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在朔方、云中、五原三郡之间来回移动。
“陈从事在葫芦谷聚拢了朔方所有汉家势力,又裹挟了数千流民,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
“若想拔掉这颗钉子,以葫芦谷的地形,万骑也未必能轻易啃下。”
车胄的手指重重点在云中城的位置上,眼神锐利,“但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陈从事身上。”
“传令,即刻起,全郡戒严!各县收拢城外流民,清点武备粮草,加固城防!”
“喏!”
“另外,”车胄沉吟片刻,“五原郡的王府君……怕是顶不住。你亲自派一队精骑,将此情报火速送往五原,交到王智手上。”
张杨领命而去,心中却对那位靠着宦官哥哥上位的五原太守不抱任何希望。
……
五原郡府衙内,一片鸡飞狗跳。
太守王智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肥胖的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扳指,此刻却在堂上团团乱转,因为走得太急,甚至被自己的官袍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把上好的发冠都弄歪了。
“怎么办?怎么办?鲜卑人要来了!本官……本官该怎么办?”
堂下,郡丞、长史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万……万骑!完了!全完了!”
“快!快把库房里的金饼都装车!不,先给本官备最好的马!”
他一把抓住郡丞的衣领,口水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还有,立刻给美稷的张中郎将写信,告诉他,快让他来救我!”
……
美稷,使匈奴中郎将府。
张修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来自陈远,一封刚从五原送到。
陈远的信来得更早,笔锋锐利,条理清晰,陈述利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血战到底的决然;
王智的信则语无伦次,墨迹都因手抖而化开,通篇都是惊恐的求援。
“废物!”
张修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
“平日里鱼肉乡里,搜刮民脂,大难临头便只知摇尾乞怜!枉为汉臣!”
他怒骂几声,胸中的火气却丝毫未减。
他知道,王智是废物,可他偏偏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不能不管。
“来人!备马!”
张修披上甲胄,率领亲卫骑马直奔南匈奴单于呼征的王帐。
呼征的王帐里,酒气混合着羊肉的膻味与昂贵的熏香,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
见到怒气冲冲的张修闯进来,他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舞女,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意。
“哎呀,是张中郎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修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将陈远的信拍在他面前的酒案上,震得酒水四溅。
“呼征!休屠各部勾结鲜卑,意图作乱,你身为南匈奴单于,可知罪?”
呼征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甚至还帮旁边的舞女理了理凌乱的衣衫,这才拿起信,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轻笑道:
“中郎将息怒,息怒啊。休屠各部那些人,都是些草原上的狼,向来不服管教,他们做的事,我这个当单于的,有时候……也真的是有心无力嘛。”
“再说了,这里面还有鲜卑人掺和,事情复杂得很,不好办,不好办呐。”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典型的和稀泥。
张修气得须发皆张:“不好办?你的意思是,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劫掠大汉疆土,屠戮大汉子民?”
“哎,话不能这么说。”
呼征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中郎将放心,我这就派人去申斥他们。不过嘛,休屠各部与鲜卑走得太近,我的话,他们未必肯听啊。”
看着呼征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张修瞬间明白了。
这次,呼征是不打算服软了。
张修知道,再跟他争辩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好!好一个有心无力!呼征,你记住,今日你坐视同盟受难,他日鲜卑兵临你的王帐时,休要指望大汉会发一兵一卒!”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帐。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汉使节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呼征,你好自为之!”
他回到府中,立刻提笔,给朝廷写了一封奏折,痛陈呼征失德,请求朝廷废黜其单于之位,另立贤能。
写完奏折,他吹干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这封奏折抵达洛阳时,北疆的血恐怕早已流干。
但这,是他身为汉臣必须留下的丹心。
他将奏折交给心腹,沉声道: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告诉信使,不必惜马,人到即可。”
做完这一切,张修没有丝毫停留,大步走出府门,冰冷的风吹动他甲胄的系带。
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北方,仿佛能看到那即将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
王智是废物,但五原郡的数十万百姓不是!
他张修,身为大汉的使匈奴中郎将,食汉禄,守汉土,岂能坐视同胞沦于胡虏铁蹄之下!
“传我将令!集结本部所有兵马,即刻开拔,驰援五原!”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斩钉截铁。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掎角
朔方的风,变了味道。
不再是秋日里丰收的谷香,而是混杂着草木灰烬的焦糊。
休屠各部与赫连部的万骑联军,如同一片巨大乌云,从北方草原席卷而来。
他们本以为这将是一场轻松的盛宴,沿途的汉家村寨会像熟透的果实一样,任由他们采摘。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寂。
村庄里空无一人,连条狗的吠叫都听不见。
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屋舍的门大敞着。
田地里,本该是金黄一片的庄稼,此刻只剩下漆黑的根茬和遍地灰烬。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沿途的水井,无一例外,全被填埋得严严实实。
“大人!连着搜了三个村子,一粒粮食都没找到!弟兄们的马都快站不住了!”
一名鲜卑百夫长策马奔回,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焦躁。
赫连部的大人,赫连勃,一个脸颊上带着刀疤的壮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枯树上。“汉狗!好毒的计策!”
“去云中!云中郡富庶,城池虽坚,但周边村镇无数,他们不可能把所有地方都搬空!”赫连勃下达了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