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因手腕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陈远,那潭死水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赤红。
“你以为,”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想管?”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溅!
“你以为我张修,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为何按兵不动?”陈远寸步不让,目光灼灼地迎了上去。
张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茶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死死盯着陈远,良久,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有些话,这里不能说。”
张修站起身,对陈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跟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后堂的一面墙壁走去。
吕布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陈远身前,警惕地盯着张修的背影。
陈远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只见张修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推。
“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墙壁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与霉味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陈从事,可有胆量,随我走一趟?”张修回头,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眼神幽深。
陈远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吕布紧随其后,耳朵微微耸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地下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条石凳。
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张修走到石桌旁,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沉稳与克制。
“你送来的贵由,很好用。”
张修的语气冰冷。
“他把呼征那条老狗卖了个干干净净!勾结鲜卑,坐视盟友被围,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那你为何不上报朝廷,废黜呼征?”陈远追问。
“上报?”
张修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猛地一挥手,将石桌上盖着的一块黑布狠狠扯开!
十几块刻着密密麻麻小字的泥板,出现在陈远面前。
那是奏章的泥模。
“从接到你的人证开始,我每隔三日,便向洛阳发一道八百里加急!”
张修指着那些泥模,双目赤红。
“‘臣泣血上奏,国贼呼征,当诛!’”
“请求废黜!请求朝廷发兵!请求整肃南匈奴!”
“可结果呢?”
他猛地抓起一块泥模,狠狠摔在地上!
“啪!”
泥模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石沉大海!”
“杳无音信!”
张修的咆哮在密室中回荡。
“洛阳那群阉竖!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他们只顾着党同伐异,争权夺利!”
“谁还记得这北疆的万里边关!”
“谁还记得边疆战死的袍泽!谁还记得这冰天雪地里,被胡虏当成猪狗一样屠戮的百姓!”
“他们根本不在乎南匈奴会不会反!他们只在乎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
张修一脚将地上的碎片踢飞,胸膛剧烈地喘息着。
陈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张修的按兵不动,不是畏缩,不是算计,而是来自最高层的背叛。
这位镇守北疆的将军,被他誓死守护的朝廷,给卖了。
陈远心中没有太多震惊,只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寒意。
他从不信奉那些高高在上的庙堂诸公,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脚下的土地。
张修的今天,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信条——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那腐朽的朝廷,就是将自己的脖子送上屠刀。
“等?”
张修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再等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你信不信,呼征那条狗就会带着鲜卑人的大军,南下寇边!”
“到那时,整个并州,都将化为战场!”
“春耕怎么办?如果春天没种足够的粮食,百姓吃什么?”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火在噼啪作响。
许久,张修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滔天的怒火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朝廷指望不上了。”
“那就,自己干!”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机。
“我已经联络了右贤王羌渠。”
“八日后,是南匈奴一年一度的蹛林大会,所有部落的大小头人,都会去王庭议事。”
陈远瞳孔骤然收缩,他已经猜到了张修想做什么。
不等朝廷旨意,擅杀单于,扶持新主!
这是泼天的胆子!
这是足以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我按兵不动,就是为了麻痹呼征,让他以为我已经屈服,让他以为他能高枕无忧地去参加蹛林大会。”
张修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到极点的冷笑。
“届时,我会亲率本部精锐,在大会之上,当着所有匈奴头人的面……”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颈前,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亲手,格杀呼征!”
“然后,扶持羌渠上位!”
“我不管他洛阳的阉竖们怎么想,这南匈奴的单于,必须是我汉家的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狗!”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吕布都心惊肉跳,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见过胆大的,却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这已经不是胆大的问题了,这是疯了!
于万众瞩目的盛会之上,在千军万马的环伺之中,阵斩一族之王!
这是何等壮举?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张修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远。
“陈从事,你的葫芦谷,挡住了赫连勃与休屠各部的万骑联军。你麾下的狼骑,是整个北疆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这桩买卖,缺的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在千军万马之中,为我斩开一条血路的刀!”
他这是在正式邀请陈远入伙,用最直白,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
陈远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却又清醒得可怕的将军。
参与,就是谋逆,是把整个葫芦谷数万人的性命,押在这场胜算未卜的豪赌上。
不参与……
“咔。”
一声骨节捏紧的脆响。
是吕布。
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但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张修的目光从陈远脸上移开,落在了吕布身上,感受着那股压迫感。
他的脸上,那股疯狂缓缓收敛。
“陈从事,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有些话,我不必说透。”
他缓缓地说道,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蓄势待发的吕布。
“这桩足以颠覆北疆格局的滔天大案,你,干,还是不干?”
他顿了顿,不等陈远回答,便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