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若不干……”
张修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决然。
“为了并州数百万百姓,为了这桩大事万无一失……”
他伸手指了指厚重的石门,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些秘密,知道了,就不能再见到外面的太阳了。”
“今日,你若不点头,这间密室,便是你和吕将军的埋骨之所。”
“老夫,会亲手送二位上路。”
他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后,提着你的头,去接收你的狼骑。”
“他们是把好刀,不能跟着一个死人,埋没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匕见
密室之内,气氛紧张。
灯火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动的声响。
张修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与决然交织,再无半分退路。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要么入伙。要么入土。
吕布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猛虎,周身肌肉贲张,将身上的甲胄都撑得微微作响。
那股凝如实质的煞气,让密室里的灯火都黯淡了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张修是谁,也不在乎这密室有多坚固。
只要陈远一个眼神,他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便会毫不犹豫地捏碎眼前这个疯狂将军的喉咙,再用身体撞开那扇石门。
然而,陈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从张修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移到他那双疯狂的眼睛上。
“将军既然已抱必死之心,又何必拉上我一个外人?”
“就算今日杀了我,将军麾下铁甲三千,难道就找不出一百个敢死之士,去冲那百步王帐?”
“还是说……”陈远的声音很轻,却如尖针般刺入张修的心底,“将军信不过自己的人,只信得过我这把外来的刀?”
说话拖延时间的同时,陈远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
反抗?
杀了张修,硬闯出去?
可行,但之后呢?
自己将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葫芦谷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不反抗,拒绝?
死在这里?
那葫芦谷群龙无首,贾习文弱,张魁鲁莽,乌勒是异族,谁能镇得住局面?
数万人的心血,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两条路,都是死路。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这个已经疯了的将军身上。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张修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得出,陈远不是在恐惧,而是在权衡。
这种冷静,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终于,陈远开口了。
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将军,杀人可以。”
短短一句话,让张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吕布身上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煞气,也缓缓收敛。
但陈远的话,还没说完。
“我乃朔方绥远从事,奉的是中郎将的军令。”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冽,直视着张修那双疯狂的眼睛。
“蹛林大会之上,将军让我杀谁,我便杀谁。”
“我的人,将军让我冲哪里,他们便会冲向哪里。”
“事成之后,阵斩国贼、扶立新主、安定南匈奴的泼天功劳,全是将军你的。”
张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了陈远话里的弦外之音。
果然,陈远话锋一转。
“但,这口锅太大,我的葫芦谷背不动。将军既然敢掀桌子,就得有自己收拾残局的觉悟。”
“我的人是刀,刀只管杀人,至于握刀的手要做什么,为何要杀,与刀无涉。”
“事后,这把刀必须擦得干干净净,放回鞘中。”
“我的葫芦谷,我麾下的万余军民,只想活着。”
这番话,没有半句慷慨激昂,没有一丝忠君报国。
有的,只是最赤裸、最冰冷的交易。
他可以做张修手中最锋利的刀,但前提是,这把刀用完之后,必须干干净净,不能沾上任何会引火烧身的血腥。
张修愣住了。
他设想过陈远的种种反应,或激动,或恐惧,或讨价还价。
却唯独没料到,在这样一场足以改写北疆格局的大事面前,这个年轻人,竟能理智到如此地步。
他关心的不是功劳,不是青史留名,甚至不是对错。
他关心的,只有他身后那些人的生死。
短暂的错愕之后,张修那张写满决然的脸庞上,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他死死盯着陈远那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数息之后,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找到同类的释然。
随即,一抹奇异的笑意在他嘴角绽开,笑声沙哑,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
“好一个陈从事!”
“好一个只想活着!”
他重重一拍石桌。
“老夫戎马半生,见过忠臣,见过奸贼,也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小人!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清醒的!”
“你放心!”张修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股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张修一人做事一人当!”
“此事若成,功劳簿上,少不了你陈从事的一笔!洛阳那帮阉竖再瞎,也不敢抹杀你阵斩胡虏的功绩!”
“此事若败……”他惨然一笑,“老夫自会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会牵连到你葫芦谷一草一木!”
陈远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承诺,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张修看懂了他眼神里的不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也罢!既然朝廷的军令已是一纸空文,那老夫今日,便与你立一道江湖血契!”
说罢,他猛地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尚未使用的空白绢帛。
在陈远和吕布诧异的注视下,张修将绢帛铺在石桌上。
随即,他举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大拇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殷红的鲜血,瞬间从指尖的伤口处汹涌而出。
一滴、两滴,滚烫的血珠砸在洁白的绢帛上,迅速晕开,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吕布的眉峰猛地一挑,看向张修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凝重。
张修面不改色,以血为墨,用那根血淋淋的手指,在那洁白的绢帛上,写下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他的动作很慢。
密室中,只有指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片刻之后,张修抬起头,将那封血书,推到了陈远面前。
“以此为证!”
陈远垂眸看去。
绢帛之上,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与决绝。
“兹有绥远从事陈远,奉吾将令,于蹛林大会,行非常之事,诛国贼呼征。事若有变,一切罪责,皆由吾张修一人承担,与陈远及其部属无涉。立此为据,天地鬼神共鉴之!”
落款,是“张修”二字,以及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指印。
这不是什么军令,而是一封遗书。
一封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为陈远准备好的,完美无瑕的护身符。
有了这东西,即便事情败露,陈远也可以拿着它去向朝廷交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赌这一局。
陈远沉默地看着这封血书,看着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鼻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这薄薄的绢帛,入手却重若千钧。
它一面是张修的项上人头,另一面,则是葫芦谷数万军民唯一的活路。
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拈了起来,仔细折好,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身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