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瑗没有理会这些边将的敌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那冰冷的嗓音,在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制曰:使匈奴中郎将张修,受命持节,卫护南藩,本当宣示汉恩,绥抚荒远。乃不能敷扬朝旨,与单于呼征失和,辄敢专戮,擅行诛杀,更立羌渠。”
“先帝旧制,凡诸侯王、外夷君长之事,必先奏闻。修不先请,悖逆常典,殊失朕托付之重。其罪不宥,宜付法司。”
“今遣御史中丞持节,收修槛车征诣廷尉。其部曲军务,暂由并州刺史董卓摄领。有司速按验其罪,具狱以闻。”
“布告中外,咸使知朕意焉!”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般捅进在场所有汉军将士的心窝。
辄敢专戮?
是哪个混蛋勾结鲜卑人,导致百姓流离失所?
擅行诛杀?
若不是将军拨乱反正,此刻整个并州,怕是早已烽火连天!
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野兽般粗重的呼吸声。
张修麾下那一百七十多名从血路里杀出来的老兵,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放你娘的狗屁!”
一名亲卫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直指萧瑗。
“俺老婆孩子就是死在休屠各的刀下!将军为我们报仇,有什么错!你这京城的白面书生懂个什么!”
“没错!俺们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面捅刀子!算什么东西!”
“锵!”
“锵锵锵!”
一瞬间,大厅之内,刀剑出鞘之声汇成一道尖锐的金属嘶鸣。
一百七十多名百战老兵,如同被激怒的群狼,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一步步向着萧瑗逼去。
萧瑗身后的卫队,脸色剧变,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强弩,冰冷的弩箭对准了这些边军。
大战,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是张修。
是陈远!
他一步踏出,直接走到了那名带头拔刀的亲卫面前。
这一刻,陈远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张修交给他的最后一场考验。
他若镇不住,这颗火种便会在此刻失控自焚,万劫不复。
他没有看高高在上的萧瑗,目光直视着亲卫赤红的双眼,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
“把刀收起来。”
那名亲卫红着眼嘶吼:“陈从事!俺们不服!将军为国为民,凭什么要被这帮耍笔杆子的污蔑!”
“就是!大不了反了!俺们跟着将军,杀回洛阳,宰了那帮贪官污吏!”
“闭嘴!”
“我再说一遍,把刀,收起来。”
陈远猛地打断了他,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被体温捂得温润的玉佩。
在昏黄的光线下,玉佩中心的火焰图样,仿佛在微微跳动。
火玉!
“见玉如见将军!”陈远高举着火玉,声音冰冷刺骨,“将军有令,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得妄动!”
看到那枚火玉,所有老兵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他们的信物,是张修亲军的魂。
他们可以不听御史的,可以不听皇帝的,但不能不听张修的。
“可是……将军他……”
“没有可是!”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四射,“你们是想让将军,再背上一个‘治军不严,纵兵谋反’的罪名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们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是啊。
他们若是动手,张修就更不能翻身了。
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忠诚,将将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啷……”
亲卫手中的刀,无力地滑落在地。
一百七十多名铁打的汉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们将军的双手双脚。
张修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萧瑗一眼。
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远,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悲愤欲绝的袍泽。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更有最后的托付。
那眼神仿佛在说:军队,交给你了。
这团火,也交给你了。
然后,他便被两个京师卫士粗暴地推搡着,一步步,走向了门外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囚笼。
“将军!”
“将军!”
老兵们再也忍不住,纷纷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囚车的木门,被咣当一声关上。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就在囚车即将驶出府门的那一刻,张修嘶哑的声音,从囚笼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他没有说“替我报仇”,也没有说“照顾好兄弟们”。
他只说了八个字。
“守好北疆……护好百姓。”
囚车,远去了。
向着千里之外的洛阳,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将一个英雄的背影,永远地烙印在了北疆的风雪之中。
陈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吕布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囚车,低声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火玉。
玉佩上,那团火焰的图样,此刻仿佛真的在燃烧,烫得他掌心发痛。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枚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英雄末路,可火种已然留下。
从今天起,他陈远,就是北疆新的火种。
这团火,总有一天,会烧起来的。
至于会烧向何方,烧成什么模样……
陈远抬起头,看向洛阳的方向,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就,走着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局
囚车远去,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
御史中丞萧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满意。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兵变的闹剧,只是某种污秽之物,脏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转向陈远,带着审视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绥远从事陈远?”
萧瑗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久居庙堂的居高临下。
“倒还有几分眼色,知道约束部下,不像某些武夫,只知恃勇斗狠,不识朝廷法度。”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张修的部曲,不日将由并州董刺史派人接管。”
“在此之前,你代为看管,若再有哗变,休怪本官连你一并问罪。”
说完,他便再也不看陈远一眼,作势转身。
“萧中丞,请留步。”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让萧瑗的脚步顿住了。陈远上前一步,脸上没有丝毫畏惧或谄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中丞一路风尘,想必也乏了。只是……”
他侧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刚刚收刀,但眼中杀气未散的老兵。
“张将军麾下这百余名兄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
“下官刚才弹压,已是勉强。您身系天子威严,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莽夫冲撞了您,下官万死莫赎。”
“依下官愚见,您不如即刻启程,待远离此地,下官也好彻底整肃军纪,免得夜长梦多。”
这番话听似关心,实则暗藏的威胁,让萧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回过头,盯着陈远,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个年轻人,在用最客气的话,下最直接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