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两个人出来?
难道说,张修一倒,这群没了主心骨的兵痞,已经吓破了胆?
陈远走到吊桥中央,在距离牛辅铁蹄还有十步之遥时,骤然停步。
然后,对着马上的牛辅,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朔方从事陈远,见过牛校尉!”
他的声音朗朗,传遍城门内外,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仰与谦卑。
“早就听闻校尉乃董公麾下第一勇将,屡建奇功!今日得见,果然威势不凡,气吞山河!”
“有校尉这等英雄前来接管防务,实乃我北疆之幸,万民之幸!”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吹捧,直接把牛辅给砸懵了。
他本准备了一肚子兴师问罪的狠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脸上的凶悍之色,不自觉地就缓和了七分。
董公麾下第一勇将?
这话他太爱听了!
“你就是陈远?”牛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语气缓和了不少。
“不敢,在校尉虎威面前,不过一介小吏。”
陈远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那神情,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英雄。
“算你识相。”牛辅冷哼一声,心里的戒备松懈了大半。
看来不过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软骨头,不足为惧。
“校尉与麾下将士远道而来,一路风霜,我等已在城中备下薄酒烤羊,为诸位英雄接风洗尘。”
陈远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另外,朔方军民感念董公恩德,备了些许土产,也想请校尉代为转呈,以表我等拳拳之心。”
接风洗尘?
还有礼物?
牛辅眼中的最后一丝警惕,也被贪婪和虚荣彻底冲垮。
他翻身下马,大手一挥。
“好!既然你如此有诚意,本校尉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带着百余名亲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美稷城。
……
中郎将府,灯火通明。
宴席之上,整只的烤全羊被炙烤得焦黄流油,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
牛辅高坐主位,一张脸喝得通红。
他一手抓着肥嫩的羊腿,一手举着酒杯,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跟着董卓在西凉时,如何谈笑间就斩了数千羌人首级的赫赫战功。
陈远坐在下首,脸上始终带着崇拜的微笑,不时举杯附和,言语间,将牛辅捧成了智勇双全,定鼎并州的不世名将。
吕布面无表情地坐在陈远身侧,一言不发。
他只是自顾自地,将面前的酒杯一次次倒满,然后一饮而尽。
若不是陈远提前用眼神警告过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戟将眼前这个蠢货的脑袋,砸进他自己的胸腔里。
酒过三巡。
陈远拍了拍手。
几名亲卫抬着两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了进来,重重地顿在在大厅中央。
“牛校尉,”陈远站起身,举杯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都是我等朔方军民,对董公的一片心意,还望校尉一定代为转交。”
牛辅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打开,让本校尉看看,你们这穷地方有什么好东西!”
箱盖被一一掀开。
两个箱子里,是从匈奴王庭带回来的极品皮货。
火狐裘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雪貂皮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在灯火下,那光泽如丝绸般流淌。
牛辅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眼被那片火红与雪白彻底填满,再也挪不开半分。
“陈、陈兄弟……你这是要我折寿啊!”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傲慢,而是带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亲近。
“都是孝敬董公的。”
陈远微笑着,将一杯酒递到牛辅面前。
“朔方贫瘠,全靠打通了与匈奴的商路,才有了这点家底。日后这条商路,还需要董公与校尉多多照拂。”
“商路?”
牛辅的脑子虽然被酒精和财富冲昏了,但还是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正是。”
陈远顺势坐下,压低了声音:“牛校尉您想,朔方那地方,我们汉人缺牛羊,匈奴人缺盐铁。”
“我跟羌渠大单于关系匪浅,他一句话,朔方所有部落的皮货都得经我的手。”
“一匹上好的雪貂皮,在草原上换不了一袋盐,可要是运到洛阳……”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眼中闪着精光。
“……那价格,足够换一个都尉一年的俸禄了!这还只是一匹!”
“而这样的皮货,我们一个月就能收上来几百张!校尉,这分明是条一直下金蛋的母鸡啊!”
“只是,草原之上,马匪胡寇横行,商路要维持,弹压地方的兵马必不可少。”
陈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我手下这些人,都是些杀才,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其中一部分,还是张将军留下的旧部,桀骜不驯,只认军功不认人。”
“若非我强行压着,怕是早就闹出乱子了。”
他巧妙地将张修的死士和自己的狼骑,这两支北疆最顶尖的精锐,描述成了一支为了维持商路稳定,不得不保留的私人部曲。
牛辅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
在他听来,陈远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有钱,而且能源源不断地生钱。
我手下有兵,能保证这条商路的安全。
而现在,我,连同这条会下金蛋的商路,都愿意投靠董公。
这哪是来接收残兵的?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一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
只要把这件事办妥了,自己在岳父大人面前,那是多大的功劳?
想到这里,牛辅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泰了,看陈远也顺眼了百倍。
他站起身来,一把搂住陈远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陈兄弟!你放心!有我牛辅在,谁也动不了你!”
“张修那些兵,既然跟你了,那就是你的人!回去我就跟岳父大人……跟董公说,朔方地处边陲,情况复杂,需能人镇守!你这个绥远从事,我看就很好嘛!”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份心意,我一定原封不动地带给董公!以后,你就是我牛辅的兄弟!在并州,谁敢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牛辅面子!”
陈远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敬酒,将牛辅灌得烂醉如泥。
夜深。
酩酊大醉的牛辅被亲卫扶下去休息。
大厅内,只剩下陈远和吕布。
吕布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五箱价值连城的财宝,眉头紧锁。
“兄长,为了一个蠢货,值得吗?”吕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释怀的憋闷。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酒气和油腻。
“奉先,你看这美稷城,”他指着城外沉沉的夜色。
“它现在姓陈,但明天就要姓董。我们的根在葫芦谷,但那里的安稳,是张将军换来的,是羌渠看在汉家刀锋的面子上给的。”
他转过身,“那两箱皮货,不是给牛辅的。是给董卓那头饿狼的买路钱,买他暂时不会把爪子伸过来。”
“至于便宜他?”陈远冷笑一声。
“等我们从洛阳回来,他吃下去多少,我会让他连着血肉,双倍吐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藏锋
次日清晨。
宿醉引发的剧痛,扎着牛辅的太阳穴,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愈发乖戾。
他揉着发胀的脑袋,大马金刀地坐在中郎将府的主位上。
那张属于张修、象征着北疆铁血的虎皮,被他肥硕的身躯坐得满是褶皱。
大厅里,昨夜烤肉的油腻与酒水的气息尚未散尽。
就在这时,陈远缓步走入大厅,步伐沉稳,神色平静。
他手上捧着两份厚薄截然不同的竹简兵册。
“牛校尉,您醒了。”
陈远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仿佛完全没看到牛辅眼中的不耐。
“昨夜酒宴仓促,今日,该办正事了。”
“办正事?”牛辅冷哼一声,眼神里的轻蔑和审视毫不掩饰。“也好。张修的烂摊子,是该清一清了。”
“兵册、兵符、府库,一样一样来,别让本校尉觉得,你们并州人,连交接的规矩都不懂。”
“自然。”
陈远不以为意,双手将其中那份厚重如砖的兵册呈了上去。
“校尉请看,此乃张将军麾下旧部名册。计有老卒八百六十七人,新卒一千三百二十人,共计两千一百八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