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甲器械,粮草辎重,皆有记录,分毫不差。”
两千一百八十七人!
牛辅精神猛地一振,宿醉的昏沉都去了七分。
他虽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些所谓的并州兵,但两千多人的编制,这可是实打实的泼天功劳!
回去跟岳父大人一说,自己这趟差事,办得何其漂亮!
牛辅一把夺过兵册,粗略翻了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不错。”
但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并未立刻收起,反而眼神一厉,盯住了陈远手中那份未曾递上的薄简。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厅内的和气瞬间被打破。
“陈从事,莫非这兵册,还有两份不成?”
“牛校尉,这份,是下官的。”
牛辅脸上的和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眼中凶光毕露。
“你的?”
“什么意思?”
“张修的兵,就是董公的兵!你敢私藏部曲,是想学张修,意图不轨吗?”
大厅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陈远却依旧平静,他对着牛辅,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校尉误会了。”
他缓缓摊开手中那份薄了许多的兵册,上面的人名稀疏,一目了然。
“请校尉明鉴,下官乃朝廷亲封的绥远从事,职责便是节制朔方胡人,保商路通畅。”
“这份名册上所录,共二百七十三人,皆是下官为履行职责,自行招募的属官与亲卫。”
他的话语清晰,逻辑分明。
“其中,有我从朔方带来的百名狼骑,也有张将军感念我守土之功,特意划拨给我,用以弹压地方的一些亲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校尉您想,朔方那地方,胡汉杂居,羌渠大单于虽与我交好,但草原上的规矩,终究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昨夜酒宴,校尉不也说,对付那些蛮子,道理是说不通的,唯有刀子管用么?”
“没了这支兵马弹压,别说那条黄金商路,恐怕那些刚刚安分下来的匈奴部落,立刻就会再生变故。”
“到时候,朔方一乱,五原、云中都不得安宁。”
“当然,校尉若执意要将他们也一并接管,下官绝无二话。”
“只是……日后朔方商路断绝,匈奴再生寇边之祸,董公怪罪下来,这责任……”
“下官人微言轻,怕是担不起,届时还需校尉您在董公面前,一力承担了。”
陈远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牛辅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听懂了。
那两千多人的大军,是朝廷编制,是张修的旧部,接管过来,名正言顺,是看得见的功劳,是回去吹嘘的资本。
而这二百多人的私兵,却是维持那条商路,那源源不断的极品皮货和金银的保证!
没了这支兵,就没了商路,就没了他牛辅日后孝敬岳父大人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陈远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一旦朔方乱了,他这个新来的接管者,绝对脱不了干系!
一边是看着好看的功劳。
另一边,是实打实的金钱和潜在的巨大麻烦。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说了,区区二百多人,能翻起什么浪?
就当是养在朔方,专门给自己做事的一条狗了!
想通了这一切,牛辅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一团油腻的和气。
他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远的肩膀上。
“陈兄弟说的是哪里话!我牛辅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你是朝廷的绥远从事,有自己的属官亲卫,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啊!”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不过嘛,这商路既然如此重要,我看不如这样。”
“你这二百多人,依旧归你统领,但名册要归我,算是董公麾下的别部司马。如此一来,你行事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吕布的眼神瞬间冰冷。
这牛辅看似退让,实则想把人、财、名分一口吞下。
陈远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牛辅的手。
“校尉说的是。”
他平静地收回那份薄薄的兵册,语气也淡了几分。
“既然如此,下官这就将所有兵马全部移交给校尉,至于那条商路……”
“风险太大,没了这些过命的兄弟弹压,下官也无力为继,干脆就此停了吧。”
“日后专心为校尉管理这两千兵马,也算尽忠职守。”
说着,他便要将两份兵册一并呈上。
牛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软柿子。
这是在告诉他,人我要,商路我也要,两者缺一不可。
要么全拿走,你牛辅自己去跟匈奴人打交道,要么就按我的规矩来!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牛辅再次哈哈大笑,一把抢过那份厚重的兵册,紧紧揣进怀里,仿佛生怕陈远反悔。
“哎!陈兄弟这是做什么!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就这么定了!这两千旧部,我带走!你的人,你自己留着!”
“好好给董公……给朝廷守好朔方,通商的事情,千万不能断了!”
一场足以引发争执的交接,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陈远轻描淡写地化解。
吕布站在一旁,看着陈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什么叫杀人不用刀。
兄长用两箱皮货、一席话,就兵不血刃地将张将军最后的精锐,那一百多名百战老兵,完完整整地保了下来!
……
牛辅是个急性子。
拿到了他想要的“功劳”,便立刻点起那两千多人的“大军”,开始在美稷城耀武扬威地操练。
陈远则留下了十个狼骑亲卫,然后让剩下的狼骑带着张修留下的所有老兵,携带着物资,即刻返回葫芦谷。
命令下达,毫不拖泥带水。
张修留下的那些老兵,此刻看着陈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警惕,变为了此刻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服。
他们本以为自己会像货物一样被交出去,被那些西凉屠夫羞辱、吞并。
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用他们看不懂的手段,保全了他们所有人的尊严。
“喏!”
没有多余的废话,二百多名北疆最顶尖的精锐,迅速集结。
二百多名北疆精锐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为首的那名老兵队率,忽然大步出列,走到陈远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陈远,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
“火种不灭!”
他沙哑地吼出四个字。
“火种不灭!”
身后,一百余名老兵齐声怒吼。陈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回了一礼。
半个时辰后,这支真正的刀锋,离开了美稷,如一道归林的狼群,朝着葫芦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偌大的中郎将府,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陈远身边,只剩下了吕布和十名亲卫。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进门禀报,单膝跪地。
“启禀从事!李风队率,已从葫芦谷返回,正在城外等候!”
陈远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
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那座通往洛阳的桥梁,终于到了!
……
城门外,风尘仆仆的斥候统领李风,身后跟着一个不起眼的车队和一名中年文士。
那文士约莫四十余岁,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但双目炯炯有神。
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沉稳的书卷气,与周遭的兵戈肃杀格格不入。
一见到陈远,李风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数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递上。
“坞主,谷中一切安好!贾先生让您放心!这是您要的钱款,还有……蔡大家给您的信。”
而那名中年文士,则对着陈远,郑重地行了一礼。
“蔡谷见过陈坞主。”
陈远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姿态放得极低:“叔茂先生,一路辛苦。谷中事务繁杂,还要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蔡谷,字叔茂,蔡邕的堂弟。
他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言语间是早已熟悉的默契与郑重。
“从事说哪里话。家兄受你庇护,我蔡氏一门,早已与陈坞主休戚与共,何来劳烦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