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陈远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杀张修将军?”
阳球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官知道,你心中有怨。”
他站起身,踱步到陈远面前,用一种长辈教诲晚辈的口吻说道:
“年轻人,你以为这天下事,都能凭着腰间的刀,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就能论出个对错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远脸上!
他在点醒他,那个雪夜,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本官对张将军的忠勇,亦是钦佩万分。在陛下面前,本官不止一次为他陈情,言其血战胡虏,功远大于过。”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严厉而尖锐,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快意。
“张修擅杀匈奴单于,是为逾制!是为僭越!更是无君无父之大罪!他将国之战事,视为自家功劳簿!此等风气若长,国将不国!”
“天子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君臣纲常,乃大汉立国之本!”
“这不是你我用刀剑就能解决的江湖恩怨!”
“本官……亦是回天乏术啊。”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脸上满是“我已经为你尽了最大努力”的无奈与悲悯,眼神深处却是一闪而过的轻蔑。
“年轻人,节哀。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我无法左右的。”
“这就是国法。”
“这就是规矩。”
国法?
规矩?
陈远看着阳球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直冲大脑。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断。
他想拔刀。
他想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将这柄饮过无数胡虏鲜血的刀,捅进眼前这张虚伪的嘴里,搅烂他的舌头,让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想看。
想看这个满口君臣纲常的人,在刀锋下,会是何等丑陋地哀嚎、求饶、屎尿齐流!
杀了他!
杀了他!!!
嗜血的欲望化作无数恶鬼,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
陈远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失控的身体猛地一颤。
拔刀?
在这里?
他杀了阳球。
然后呢?
被这满府的甲士剁成肉泥?
他,还有吕布,还有蔡谷,还有那十个从朔方一路追随他至此的袍泽,全都死在这里?
死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
不能。
那股足以焚毁洛阳的滔天怒火,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恐怖意志,一寸寸地强行压回了胸腔的最深处。
他懂了。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殊不知,在阳球眼中,他陈远,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夜壶。
他以为自己借了阳球这把刀。
殊不知,阳球也借了他这把刀,杀了王甫,再用张修的血,来洗刷自己曾被刀锋威胁的耻辱,来擦亮自己“铁面无私”的名声。
一鱼两吃。
吃干抹净。
好手段。
当真是……好手段。
陈远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阳球一眼。
那一眼,很长。
他眼中的血色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阳球脸上那悲天悯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遍体生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放走的,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边地武夫。
而是一头……记住了猎物气味的,来自北地荒原的饿狼。
陈远一言不发,转身。
离去。
他的背影,挺直如枪。
这番退让,不是屈服。
是这头饿狼,在用他全部的理智,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口,才能一击毙命,将猎物的喉管,连同脊骨,一并咬断!
……
洛阳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曹操听完了所有叙述,久久没有言语。
“好!”
“好一个阳球!”
曹操的眼神阴寒。
“我只当他是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却没料到,他竟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看向沉默的陈远。
“定边,我低估他了。”
这更像是一句陈述,而非道歉。
陈远缓缓抬起头。
“孟德兄,”他的声音平静,“现在说这些,晚了。”
曹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理智,那份因被戏耍而起的怒火,被迅速压下。
“那你想如何?”
陈远没有回答。
曹操看着陈远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沉默了。
良久,他长身而起,背对着陈远。
“定边,你我之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王甫已死,我曹氏之仇已了。你帮我报了仇,我承你这个人情。”
“但阳球,今非昔比。他如今是清流魁首,圣眷正浓,杀他?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曹操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叠路引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这里是出城的凭证和一百金,足够你安然返回朔方,东山再起。”
“洛阳这潭水,太深。你斗不过的。”
“走吧。”
最后的盟友,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化为最冰冷的交易。
陈远看着桌上的钱袋,再看看曹操那张写满了现实与权衡的脸。
他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些钱,也没有再看曹操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洛阳的天空。
那一眼,仿佛要将这座城的轮廓,连同所有的背叛与虚伪,一并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
离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潜身
回到四方馆。
吕布和蔡谷看着走进来的陈远,看着他脸上那片漠然,便什么都懂了。
最后的盟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