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名身穿司隶校尉府制式甲胄的官差,带着一脸不加掩饰的倨傲,大步闯入。
身后,是一队目光凶狠的甲士。
为首的官差,目光在屋内几人身上扫过。
视线最终定格在陈远身上。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公文,却不急着念,反而懒洋洋地展开,随手扔在桌上。
“司隶校尉府令!”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朔方绥远从事陈远,奉诏入京,逗留日久,无故不返,有违官箴!”
“特限三日之内,离京返乡,不得有误!”
念完,他斜睨着陈远。
“陈从事,听明白了?”
“阳公仁德,给你留了体面。”
“三日之内,滚回你的北地去!”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阳公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张修的死,就是告诉你等边地武夫一个道理:功劳,是朝廷给的才算。自己争的,那是取死之道。”
“你们在北疆流的血,到了洛阳,只配用来擦亮别人的官靴。现在,阳公的靴子亮了,你可以滚了。”
“懂了吗?”
说罢,他带着满脸的得意,领着人扬长而去。
驱逐令。
这是阳球最后的“仁慈”,也是最恶毒的羞辱。
他不仅要杀张修,还要像赶一条野狗一样,将陈远赶出洛阳。
他要告诉陈远,在他阳球的地盘上,你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
“欺人太甚!!”
吕布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虎目被血丝填满。
他看向陈远,声音嘶哑扭曲。
“兄长!走!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
陈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冬的枯井。
“回朔方!”
吕布一字一顿,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疯狂。
“点齐狼骑!两千不够,就再拉两千!老子亲自带兵杀回来!把这洛阳城给他捅个对穿!”
蔡谷闻言,脸色煞白。
杀回洛阳?
这点人不够不说。
要是谋反!就是弥天大罪!
陈远却只是缓缓摇头。
“不。”
“我们不走。”
吕布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走?兄长,你疯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陈远终于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们走。”
“我留下。”
“你说什么?!”
吕布音量陡然拔高。
“你要我们走,你自己留下?你当我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吗!”
“我吕奉先的字典里,没有抛下兄弟自己逃命这几个字!”
他一把抓住陈远的肩膀,疯狂摇晃。
“要死,一起死!要杀,一起杀!你让我一个人回朔方?做梦!”
“放手。”
陈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不容抗拒。
吕布的动作猛地一滞。
陈远推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奉先,你以为你留下来,是帮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错了。你一身煞气如黑夜里的火把,留下来,不是我的帮手,是阳球最先要拔掉的钉子。”
吕布的脸,由涨红转为煞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陈远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他勇则勇矣,猛则猛矣,可让他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他做不到!
“那……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虎狼之穴!”
吕布的声音弱了下去。
“这不是商量。”
陈远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是命令。”
“你,叔茂先生,还有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大张旗鼓地出城,做出返回朔方的假象,麻痹阳球。”
“出城之后,不要走远。”
“城东三十里,枫林驿,在那里隐蔽待命。”
“等我的消息!”
吕布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当陈远用这种语气下达命令时,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是属于统帅的绝对意志。
“我……”
吕布喉头剧烈滚动,最终,所有不甘、愤怒都化作一声低吼。
“……诺!”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是旁边的土墙被他用拳头砸出了一个窟窿。
蔡谷看着陈远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苦涩叹息。
他躬身一揖,声音沙哑:“坞主,万望……珍重。”
陈远没有回头,轻轻摆了摆手。
当所有人都离去,当脚步声彻底消失。
整个院落,重新回归死寂。
陈远缓缓走到院中的水缸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年轻,坚毅,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伸出手,搅乱了倒影。
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
他回到屋里,先是强迫自己睡了一觉,养足精神。
等到晚上,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短褐,将怀中那份屈辱的公文取出,就着油灯的火苗,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吞噬了这间屋子。
也吞噬了他最后的身影。
吱呀一声,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洛阳纵横交错的巷道,瞬间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被驱逐的狼,没有返回荒原。
它只是褪去了伪装,独自一人,潜入了这座名为洛阳的,更大、也更危险的猎场。
而这一次,它不再是猎物。
它是猎人。
……
洛阳的繁华与喧嚣,与陈远无关。
他像一缕孤魂,在城中最阴暗的角落里游荡。
他以冰冷的残羹为食,以刺骨的寒风为衣,以焚天的仇恨为火。
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饿狼,用双脚丈量着司隶校尉府周围的每一条街巷,将每一处明哨暗卡都刻进脑海。
他舍弃了睡眠,在司隶校尉府旁寻找阳球的破绽。
大脑却在极度的亢奋中高速运转,将校尉府的一切都拆解、分析,刻进骨子里。
卫兵换岗的规律。
采买马车进出的时辰。
仆役倒夜香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