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代表最高级别讯号的长鸣!
整个葫芦谷,一秒钟就活了!
谷内的孙大牛,听到号角声抬头。
“是坞主!坞主回来了!!”他扯着嗓子,疯了一样朝谷口冲。
校场上,几百个正在操练的士卒停下动作,一张张年轻的脸,先是发懵,随即就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给吞了。
学堂里,贾习推开窗户,侧耳听着,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
“先生,外面咋了?”陈虎站起来问。
“你兄长,回来了。”贾习抚着胡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
陈虎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像头出笼的豹子,直接冲了出去!
陈远一行人刚走进谷口,就被眼前的人潮给淹了。
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堵得死死的。
他们看着陈远一行人那副惨样,看着他们身上没好利索的伤口和破烂的甲,一个个眼眶当场就红了。
这里没有洛阳城里那些假惺惺的客套。
迎接他们的,是老人的默默擦泪,是女人的哽咽呼唤,是半大小子们崇拜的呐喊。
人群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挤了过来,他怀里抱着几个黑乎乎的冻梨,仰着通红的小脸,一言不发地将冻梨往陈远怀里塞。
陈远认得他,是上次出征时战死的王二牛的独子。
那孩子塞完,退后一步,学着大人的样子,生涩地抱了抱拳。
陈远看着那双清澈的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比石头还硬的冻梨。
他沉默地将冻梨护在怀里。
“坞主!您可算回来了!”
“呜呜呜……我的儿,这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啊!”
“吕将军!俺给你留了酒!”
吕布这个杀神,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竟然有点手足无措,那双虎目里,也泛起一层水汽。
陈远被这股热浪包着,那颗在洛阳冻成冰的心,总算有了点暖意。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张魁、孙大牛,还有很多生面孔,甚至还有不少穿着羊皮袄,高鼻深目的胡人。
他的视线从人潮上移开,落在了整个山谷的景象上。
房子一排排的,瓮城箭楼又高又壮,田地规划得整整齐齐,粮仓也堆得老高。
这才是他的根。
穿过沸腾的人潮,陈远终于走到了自己那个还算像样的院子前。
院门口,贾习和陈虎,正静静地站着。
“阿远哥!”
陈虎一个箭步冲上来,却在离陈远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
他看着陈远身上的血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贾公。”陈远冲贾习点了点头。
贾习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两个被血浸透的黑漆木匣上。
“坞主,辛苦。”
简单的四个字,比一千句一万句都重。
陈远走进屋,将怀里那两个死沉的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没急着开,而是走到水盆边,看着盆里倒映出的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瘦削,苍白,眼神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沉和疲惫。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发昏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洛阳的阴谋,曹操的放弃,阳球的追杀……
一幕幕闪过,最后全都定格成了怀里那两个冰冷的木匣。
他擦干脸,走到主位,拂开满是尘土的袍子,重重坐下。
那姿势,理所当然,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吕布、蔡谷、贾习、张魁、陈虎、李风、孙大牛几个人也各自坐下,刚刚还喧闹的议事厅,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
“贾公。”陈远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贾习躬身站起,老头精神头倒是很足。
“坞主离去的这几月,谷中一切安好。托您的福,和南匈奴羌渠单于订了盟约,我们换回牛羊上千头,战马五百匹。单于还送回来一千多户汉家流民。”
“现在,谷里人口已经过了两万,存粮吃到明年秋收都够!”
这番话让孙大牛他们脸上都笑开了花。
当听到“战马五百匹”时,陈远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代替吕布负责练兵的孙大牛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离去前的兄弟情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孙大牛。”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味,“回来的路上,我看了校场。新兵的架势不错。”
“嘿嘿,都是贾公和兄弟们教得好!”孙大牛咧嘴一笑。
陈远却没有笑,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我问的是,那五百匹匈奴战马,养熟了吗?新兵的骑术,能跟着我们去追杀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追杀吗?”
“……见了血,会不会手软?”
最后这个问题,让孙大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屋子里的空气,也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冷了下来。
“回……回坞主!”孙大牛挺起胸膛,“马都膘肥体壮,吃的全是精料,比俺们自己吃的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新兵的骑术……还在练。能上马冲锋,但……但要说见了血不手软,还差了点火候。”
陈远点点头没有说话,但身上的气势却让众人紧张。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眼前的陈远,和几个月前走的那个陈远,不一样了。
他变了。
整个人就像在洛阳那口血池里重新泡过一遍,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贾习看着不吭声的陈远,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劝道:“坞主,此行……不顺?其实,朝廷的名分,有,固然好。要是没有,也无所谓。”
“咱们有兵有粮,有这朔方天险,足够自保。只要您能平安回来,这葫芦谷,就倒不了!”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急的陈虎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坞主!洛阳那帮狗官不给名分就算了!大不了咱们就自己干!谁敢来,老子就带人去拧下他的脑袋!”
在他们看来,陈远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胜利。
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压抑又沉重。
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们的坞主,在洛阳输了,他们依旧是一群没名没分的边地流民。
然而,陈远听着这些安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两个从洛阳一路用命护回来的黑漆木匣,推到了桌子中央。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两个沾满干涸血迹的木匣上。
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陈远伸出手,打开了第一个木匣。
咔哒。
一方沉重的银印,静静地躺在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绸布上。
烛火一晃,映在印纽那只活灵活现的银龟上,折射出一道冰冷又庄严的光。
众人还没看清上面的字,陈远又打开了另一个木匣。
是一方鼻钮铜印,还有两卷用明黄丝线捆着的诏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魁、孙大牛他们或许不懂那银龟代表啥,但光是那股子气势,就让他们心惊胆战。
贾习颤抖着上前,当他看清那龟纽的形制和银印的质地时。
这位遇事一向沉稳的老人,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银印龟纽!秩比二千石!封疆大吏!!”
“轰!”
贾习的话,像一道天雷在议事厅里炸开!
就在众人脑子一片空白时,陈远再次出手,将其中一卷用明黄丝线捆扎的诏书直接取出来,扔到了已经呆滞的贾习面前。
“贾公!”陈远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念!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贾习看着那卷熟悉的明黄丝线,那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颤抖着解开丝线,缓缓展开那卷分量沉重的绢帛。
当看到开头的‘制曰’和下方那刺眼的朱红玉玺印记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也不由一阵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天子诏:命陈远为朔方都尉,总领朔方军政!”
贾习每念一句,厅中众人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命贾习为朔方郡丞,总理朔方民生!”
“即日起,朔方,归治!”
念完最后一句,整个议事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都尉!郡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