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宿卫将军,声音嘶哑地问: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曹节矫诏?”
宿卫将军面无表情,只是将黄绢往他脸前一亮,上面朱红的玉玺印记灼痛了他的眼。
“不可能……”
阳球喃喃自语,他脑中飞速盘算,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证据,证人,怎么会……
直到他被拖到门口,看到府外那些曾经对他谄媚逢迎的官员此刻避之不及的眼神,看到自己亲手提拔的卫士们都低下了头。
他这才疯了似的开始咆哮:
“冤枉!是曹节那阉狗害我!陛下!我要见陛下!”
那声音不再是困兽犹斗,而是彻底的、被自己建立的规则反噬的绝望。
一场风暴席卷了洛阳。
司隶校尉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那道追杀陈远的命令,也成了一张无人问津的废纸。
……
洛阳的风暴,掀翻了天。
可在几百里外的并州荒原,对正在玩命求生的陈远一行人来说,不过是天边的一抹云彩。
天子下令将阳球打入天牢的第十天。
干涸的河谷里,篝火噼啪作响。
陈远靠着一块岩石,蔡谷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肩伤的草药。
伤口还没好利索。
他活下来了。
那场要命的高烧退去,他瘦得脸颊都陷了下去,轮廓分明。
吕布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过来,闷声闷气地问:“兄长,斥候还没回来?”
连着这么多天的亡命奔逃,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陈远没接兔腿,目光落在火堆旁那两个黑漆木匣上。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谷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斥候!
那名狼骑满脸风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都尉!”
他声音因为太激动,都开始发颤。
“追兵……没了!”
“什么?”吕布一把薅住他的领子。
“全撤了!”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十天前就全撤光了!西河郡那边的关卡也不查了!”
河谷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整个河谷炸了!
“狗日的阳球!你也有今天!”
几个狼骑激动得挥舞拳头。
吕布松开斥候,张着大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化为一声震天狂笑。
蔡谷倒吸一口凉气,他看向陈远,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成了。
拿自己当诱饵,硬生生撬动两大巨头死磕的疯狂计划……真的成了!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陈远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在所有人的狂欢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呵”声。
像在笑,又像在咳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泥和血痂的手。
然后,他对那名斥候点了点头。
“去歇着吧。”
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夜深了。
狼骑们累瘫了,一个个睡得死沉,鼾声像打雷。
陈远还坐在篝火前。
他伸出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木匣。
昏黄的火光下,沉重的铜印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绸布上。
龟纽,银印。
【朔方都尉】
他将这枚冰冷的铜印握在手里。
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种尖锐的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赢了吗?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阳球的狗头落地,也不是曹节的老谋深算。
是张修将军死不瞑目的脸。
是北地那些挣扎生存的流民。
是用一个死掉的将军换来的功劳。
是用一场血腥的背叛换来的官职。
陈远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无尽黑夜笼罩的土地。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洛阳的棋盘太小,规矩太多,下棋的人,太脏。
他不屑再跟那帮人玩了。
他要在这片广袤贫瘠的朔方大地上,摆下自己的棋局,定下自己的规矩!
陈远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收紧。
那枚“朔方都尉”的官印,被他死死攥住,锋利的棱角刺破掌心。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与印章上早已干涸的黑血融为一体。
洛阳的棋,下完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无尽的黑夜,望向遥远的朔方。那里,才是他的棋盘。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归治
这鬼一样的风,足足刮了二十几天。
风像刀子,刮干了血,刮裂了嘴唇,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嗖嗖地钻着寒气。
陈远一行人,早就没了人样。
他们破衣烂衫,胡子拉碴,一个个瘦得脱了相。
唯一还像活人的,是那双在风里眯成缝的眼睛。
那眼神,是饿狼的眼神。
在荒原上跑了太久,连方向都快分不清了。
直到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豁口。
葫芦谷。
“吁——”
陈远勒住缰绳,那匹战马,累得当场喷出一口浊气。
他身后,吕布、蔡谷,还有那十名拿命熬下来的狼骑,也都齐刷刷停了下来。
二十多天亡命狂奔,那根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半寸。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豁口。
谷口两侧山崖上,木制的哨塔在寒风里戳着,守着这片地。
家。
这两个字,在每个人心里滚了一圈。
哨塔上的哨兵,早就看到了这伙人。
与其说是队伍,不如说是一群野鬼。
“戒备!”
哨兵的手,一把抓住了牛角号。
可当那伙人越走越近,哨兵却怎么也吹不响号角了。
他端详着为首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张脸,瘦得吓人,白得像纸,满是风霜刻下的口子,可那双眼睛,那副轮廓……
“是……是坞主!”哨兵的声音都在抖,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根本不敢信。
“是陈坞主!坞主回来了!”旁边另一个哨兵也认出来了,尤其是陈远旁边那个提着方天画戟的魔神,除了吕布还能有谁?!
“呜——呜呜——”
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激动,瞬间化作一声悠长到撕裂天空的号角声,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这不是报警的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