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92节

  ……

  一场浩大的“清洗”,在葫芦谷一处被临时圈出的营地里,有条不紊地展开。

  数十口大锅架在火上,水汽蒸腾,将早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第一步,剃发。

  冰冷的剪刀贴上头皮,将那些打了结、沾满污垢、甚至生了虱子的发辫毫不留情地剪下。

  一个年轻的女人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头发,那是她作为女人最后的体面。

  负责动手的,是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陈家坞妇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拨开女人护住头发的手,然后用剪刀,将一绺已经板结成块的乱发剪断。

  “丫头,”妇人的声音温柔,“剪了,就不痒了。”

  女人的身体一僵,然后缓缓松开了手,任由那些承载了无数屈辱的乱发,一缕缕落在地上。

  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剪断,露出布满伤痕和污垢的头皮时,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剪下的头发,连同那些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恶臭的破烂皮袄,被一股脑地扔进了营地中央的巨大篝火里。

  “噼啪——”

  火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羊膻味和骚臭味,被烈火彻底吞噬。

  所有被剃了发的汉奴,无论男女,都被带到了那些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第二步,沐浴。

  当第一个男人被推入滚烫的热水中时,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因为烫。

  而是因为那具常年蜷缩、满是伤痕的身体,在接触到久违的温暖时,皮肤反而有剧痛的感觉。

  更多的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起初抗拒,挣扎。

  但当粗糙的皂角擦过他们的后背,当热水冲刷掉身上那层厚厚的污垢时。

  当他们看到从自己身上流下的水,是那样漆黑、那样浑浊时。

  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许多人,就那么蹲在木桶里,把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他们洗去的,不只是污垢。

  更是那名为奴隶的,屈辱的过往。

  第三步,更衣,登记。

  当他们从水汽氤氲的营房里走出来,换上一身干净的粗麻布汉服时,许多人都觉得手足无措。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发现干净的衣服是那么的宽松。

  贾习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摆着笔墨和竹简。

  他面前,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姓名?”贾习的声音很温和。

  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他太久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别急,慢慢想。”贾习没有催促,只是将一杯温水推了过去。

  男人捧起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缓过神来,用一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乡音,挤出两个字:“……王……二。”

  “籍贯?”

  “……常山,真定人。”

  “可有手艺?”

  王二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俺……俺会养马!俺爹是给县尉养马的!”

  贾习的笔顿了一下,在竹简上记下了一笔。

  “下一个。”

  甄别,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铁匠、木匠、甚至是读过两年私塾的识字人……这些被埋藏在奴隶身份下的宝贵财富,被一一挖掘出来。

  而当夜幕降临时。

  真正击垮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不是热水,也不是新衣。

  而是一碗粥。

  一碗用新米熬得雪白粘稠,上面还飘着几点肉末油花的,白米粥。

  当那滚烫的粥碗,被一个同样穿着汉服的民夫,放在他们手里时。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碗里。

  闻着那久违的粮食香气。

  一个抱着石头当孩子的疯女人,最先有了反应。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粥,轻轻抹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娃,喝粥,娘喂你喝粥……”

  她身旁,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沿。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不再犹豫,将整个脸都埋进了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一滴滚烫的泪,落进了雪白的粥里。

  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最终,两千多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倒在雪地里,捧着那碗热粥,哭得撕心裂肺。

  陈远就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张魁和陈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哭声震天的营地,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直到哭声渐歇,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喝粥时,陈远才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吃饱了,就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在这里,没人再敢把你们当牲口。”

  话音落下,营地里所有正在喝粥的人,身体都是一震。

  那个之前用四肢爬行的男人,颤抖着,用那只没断的手臂,撑着地,试图将自己那已经弯曲定型的脊梁,一点一点地,挺直。

  虽然无比艰难,虽然无比痛苦。

  但他,站起来了。

  ……

  次日,天未亮。

  西面的采石场,寒风如刀。

  两千名赫连部的青壮被驱赶至此,他们身上还穿着新发的单薄囚衣,在凌晨的低温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用石头和原木仓促搭建起来的高台。

  陈远就站在高台之上,玄色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只站着一个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

  没有千军万马,但这两人,就足以压得底下两千人喘不过气。

  俘虏们交头接耳,他们以为这位汉人头领是要进行甄别,或许会像对待妇孺一样,将他们也分发出去。

  直到陈远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赫连部的勇士。”

  他说的话像一根鞭子,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你们是罪人。”

  “你们的罪,不是对我,也不是对大汉。”

  “而是对你们自己的无能。”

  “弱小,就是原罪。”

  陈远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的眼睛。

  “但我,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

  “在这座山谷里,采石、挖矿、修路,服满十年苦役。”

  “十年之后,活下来的人,可以恢复自由身,成为我朔方的民。”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十年!他要我们当十年的奴隶!”

  “杀了我吧!我赫连部的勇士,绝不受此侮辱!”

  一个离高台最近的赫连部汉子,挣脱了看守,嘶吼着就要冲向高台。

  他想用自己的死,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吕布轻轻一抖手腕。

  那柄沉重的方天画戟,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脱手而出!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精准地贯穿了那名俘虏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将他钉在了十几步外的一块巨石上!

  那人还没立刻死去,手脚还在抽搐,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双眼圆睁。

  全场,死寂。

  那柄还沾着温热鲜血的方天画戟,就像一道符咒,镇住了所有躁动的灵魂。

  陈远仿佛没有看到那血腥的一幕,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宣布着新的规矩。

  “我知道,你们会有小心思。”

  “所以,我再帮你们立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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