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发现这稻草上布满了倒刺的荆棘。
随时能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
帐中,南匈奴的各部将领早已炸开了锅。
议论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朝廷欺人太甚!这哪里是赐姓?分明是让吾等去送死!”
一名脾气暴躁的匈奴贵族捶案怒吼。
“不给一粒粮草,却要我们去和如日中天的鲜卑人拼命?”
“这是要将我南匈奴赶尽杀绝,绝我族脉啊!”
“单于!万万不可答应啊!那檀石槐何其强大,横扫草原无敌手!”
“我部刚刚归附,元气尚未恢复,怎会是他的对手?此去必是有去无回!”
另一名贵族悲愤欲绝。
“单于!这就是您为我们求来的“汉家富贵”吗?是让我们用全族勇士的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姓氏?”
“我们就不该信这些汉人!他们就是要借鲜卑人的刀,来削弱我们,好将我们彻底吞下!”
更多的将领齐声劝阻。
他们的眼中带着对死亡的恐惧。
抱怨声充斥着整个大帐。
将羌渠本就犹豫不决的心,彻底推向了绝望的无底深渊。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王柔。
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乞求。
那份眼神,分明在无声地质问:
这汉家天子,那位曾被他视为仁厚英明的真龙,难道竟如此刻薄寡恩,不念旧情?
就在帐内气氛降至冰点。
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在为南匈奴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哀叹,面露死灰时。
一声极不和谐的轻笑,突兀地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陈远非但没有丝毫忧虑,反而大步上前,从羌渠那僵硬的手中,一把接过诏书。
入手时,那纸张似乎还带着羌渠掌心的冰凉与汗意。
陈远那张饱经北地风霜,又浸染沙场血腥的脸上。
没有丝毫担忧与恐惧。
他仔细摩挲着圣旨上“平定北患,以彰朕威”这几个苍劲有力的字。
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陈都尉,你有何高见?”
王柔看着陈远的表情,感到不安。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天子对南匈奴的变相拒斥。
更是在边缘试探陈远这个异军突起的边将。
根本谈不上信任。
“有何高见?”
陈远将诏书卷起,轻轻敲打在掌心。
“诸位,这哪里是刁难?”
“这分明是……泼天大的好事!”
此言一出。
大帐内所有人都被陈远的反常反应震愕。
呼吸凝滞。
羌渠更是双眼圆睁,嘴唇微张。
整个人完全呆滞。
根本无法理解陈远所说的“好事”究竟为何。
“王公,我且问你,若天子此刻拨付钱粮,派兵北上,洛阳朝堂上,那些言官会如何说?”
王柔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他们会说天子穷兵黩武,耗空国库,重蹈熹平六年的覆辙……”
话音未落,王柔自己便愣住了。
陈远这才微微一笑,接上他的话:“所以,不是天子不愿给,而是他……给不起,更不敢给!”
他语重心长地解释。
声音中,带着对刘宏内心盘算的精准洞悉。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早已千疮百孔。”
“若他此刻拨出钱粮兵马,去支援一场边境战事。”
“朝中那些整日里只会‘圣人云’的言官,非得弹劾他个十天半月不可。”
“将他批得体无完肤!”
“而更深层次,更重要的是。”
“天子真正想要的,其实是——”
陈远加重语气。
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他指了指手中那卷薄薄的诏书,一字一句道:“是面子!”
此言一出。
犹如拨云见日,一道明光瞬间穿透王柔心中的迷雾。
王柔的身躯一震。
“不错!”
陈远扫视全场。
目光慑人,声音中透着一股掌握乾坤的自信。
他徐徐说道:“天子要的,归根结底,无非是‘面子’二字。”
“他要的,是一个向天下人,特别是向他自己证明。”
“他这个皇帝,即使身处乱世。”
“也比那些所谓的‘文景之治’、‘汉武盛世’的高祖武帝,更加厉害的证据!”
“昔年熹平六年那场惨败,让檀石槐那狗贼当着天下万民的面,狠狠踩踏了他的帝王颜面。”
“天子早就巴不得檀石槐死无葬身之地!”
“可朝廷打不起仗,财政空虚。”
“任何贸然派兵出去,都只会被那些清流言官弹劾劳民伤财,昏庸无道。”
“但现在,有了这道圣旨——”
陈远将诏书高高举起。
他的语气激昂,充满蛊惑。
“自此之后,我在北境的任何军事行动。”
“无论是光明正大的北伐征战,还是抢掠与扩张。”
“都将获得大汉皇权的最高背书!”
“不给钱粮?没关系!我自取之!”
“不派兵马?更没关系!我自招之!”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掣肘,都将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惩罚羌渠?”
“这分明是天子赐予我朔方,赐予我们的大义!”
“只要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只要我能把鲜卑人的累累人头送到洛阳。”
“把檀石槐那狗贼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之上。”
“天子就会视我为平定边患的肱股之臣。”
“对我所有的出格举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甚至……还会反过来称颂我的功绩!”
他缓缓放下诏书,看向帐内那些从震惊到狂热的众人。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事实。
“这非但不是让他羌渠去送死。”
“诸位,这圣旨,这天子之怒。”
“反而是给了我们一个正大光明,名正言顺。”
“去北方草原上……抢掠一切,吞噬一切的绝佳理由!”
王柔听得冷汗淋漓,背脊发寒。
他本以为陈远只是个边塞出身,擅长征伐的粗鄙莽夫。
如今才猛然发现,他竟是将帝王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洞察人性弱点的鬼才!
这道圣旨,在所有人眼中,都如同束缚手脚的沉重镣铐。
是逼人送死的催命符。
然而,在陈远眼中。
这却是一把开启北方宝藏,走向广阔天地的钥匙。
陈远转向还处在呆滞与错愕中的羌渠。
轻轻拍了拍他那依旧紧绷,却已不再颤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