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
陈远的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陛下已经准了你的姓。”
“准了你整个部族世代流传的皇姓。”
“现在,不是犹豫,不是恐惧。”
“而是时候去草原上,去那鲜卑人的领地。”
“亲手取下你这一族……属于你的投名状了!”
羌渠抬起头,眼神中茫然褪去,震惊过后,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纵身一跃的决绝。
他知道,陈远描绘的蓝图之下是累累白骨,但那也是南匈奴摆脱“外人”身份,真正融入大汉的唯一血路。
恐惧与渴望在他胸中交织,最终,对未来的期盼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化作一股赌上全族命运的狂热。
陈远目光越过众人,穿透了厚重的军帐,直直投向北方那苍茫无尽的草原。
那里是鲜卑的牧场,更是他陈远眼中一座尚未开采、堆满牛羊、奴隶和铁器的巨大宝库。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呼吸声。
“全军备战,告诉儿郎们,天子已经降下皇恩——”
“北上!抢地,抢粮,抢军功!”
第一百九十四章 高顺
北风卷地,并州已有初雪的迹象。
云中城内外,气氛开始躁动。
随着一纸榜文的张贴。
榜文用最粗糙的麻纸写就,陈远朔方都尉的官印赫然盖落其上。
与张杨云中司马的公章并列。
名为“北伐招贤令”。
内容粗野,直白得不加修饰:“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杀人技。凡能通过考核者,起步便是队率,赏千钱,分良田!”
并州北部素来多有游侠儿,或是不得志的边军底层士卒,他们刀尖舔血,游走在律法边缘。
渴望的无非是富贵与出人头地。
如今,一道带着官府背书,却又充斥着土匪气的命令,无疑击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时间,人潮涌向云中。
那些面色黝黑、体魄精悍的汉子,拖家带口,或是孤身而来。
将原本还算平静的云中城,搅得沸腾。
云中校场,一场场筛选已经开始。
校场正中,十余丈的圈地被狼骑兵用麻绳围住。
四周旌旗猎猎,将寒意更添几分肃杀。
张杨为在陈远面前露脸,特意集结麾下五百义从。
这些兵马,是他经营云中数年,自诩的精锐。
平日里在云中城横行无忌。
此刻更是摩拳擦掌,自觉能在此次选拔中脱颖而出,为自家司马挣足颜面。
然而,狼骑的考核,从一开始便远超众人预料。
没有花哨的比武,没有点到为止的切磋。
规则简单得令人心头发凉:要么在狼骑百夫长手下撑过十息,要么展现出令人信服的特殊才能,例如识图、能通晓胡语。
若两者皆无,便无需再言,直接滚蛋!
场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狼骑百夫长成廉,身材魁梧,面沉如铁。
他手里没拿兵刃,仅凭一双铁拳。
便将一个个上场的云中士卒掀翻在地。
张杨手下的义从,一个个倒下。
这气氛与那些边境流民的期待形成强烈反差。
一名张杨麾下以勇力著称的军侯,名为赵虎。
他生得豹头环眼,膀大腰圆,平日里便以力能扛鼎闻名云中军中。
此刻,眼见自家弟兄接连惨败,他怒吼一声。提着一柄人头大小的大斧,气势汹汹地跃入场中。
“匹夫休得猖狂!”他斧势开合,卷起一阵恶风,直取成廉面门。
成廉立在原地,身躯不动如山。
大斧临近,他右脚微抬。
竟然后发先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踹出。
赵虎的大斧脱手飞出,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腾空。
紧接着,左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赵虎重重栽倒在地。
“你!”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不甘。
成廉没有多言,只是一把抓住他的脖颈。
将这个还在叫嚣的军侯,轻描淡写地丢出圈外。
校场外,围观的云中士卒一片死寂。
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哗然。
他们平日里信服的军侯,此刻竟如此不堪一击。
张杨的脸已经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他能感觉到身后部下的目光扎在他的背上。
他方才还引以为傲的精锐,在陈远的狼骑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土鸡瓦狗。
他这才明白。
陈远的部队,已非寻常,那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而自己那些安逸太久的士兵,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高台之上,陈远始终平静。
那张浸染着沙场风霜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对于校场内的残酷,他未有一语。仿佛眼前发生的,不过是理所应当。
张杨脸色难看至极,转头去看陈远。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陈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兄长,我要去的是鲜卑王庭,那地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地。现在对他们仁慈,就是在让他们去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内那些因恐惧而面无人色的云中兵卒。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若是云中只有这等货色,那便罢了。我朔方的人马,自己寻就是。”
校场内的嘈杂戛然而止。
再无一人敢轻易上前挑战。
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游侠,也悄悄收起了那份冲动,面色煞白地向后缩去。
张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远说的,是事实。
就在张杨准备尴尬收场,结束这场单方面羞辱之时。
人群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甲胄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风雨。
他身躯清瘦,面容肃穆。
说不上魁梧,也无丝毫狰狞。
在所有人都因恐惧后退时,他却逆着人流,沉稳向前。
他手中,只提着一面蒙皮都快磨秃了的旧盾,和一把鞘口磨平的环首刀。
没有夸张的兵刃,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嘲笑他不自量力。
“连军侯都被一脚废了,他一个籍籍无名的伍长,凑什么热闹?”
“看他那皮包骨头的样子,怕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不是那个除了听令什么都不会的‘闷葫芦’高顺吗?他也想出风头想疯了?”
面对这些嘲讽与轻蔑,那士卒充耳不闻,目不斜视。
他缓步走到校场中央。
在狼骑百夫长成廉面前停下。
他没有丝毫畏惧,更无半分犹豫。
动作虽慢,却沉稳如山。
每一分每一毫,都透着军伍特有的方正。
“云中张司马麾下伍长,高顺,请赐教。”
他的声音沉静,与喧嚣的校场格格不入。
那份内敛的静气,在这一刻,反而显出了惊人的力量。
高台之上。
陈远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在听到高顺二字时,骤然一缩!
场中,成廉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狞笑。
这骨瘦如柴的汉子,竟敢如此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