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勒住马缰,座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那残破的关墙下。
手掌,抚上冰冷的砖石。
那上面还残留着几百年前戍卒留下的刀劈斧凿的痕迹,如今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吕布和高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奉先,公严(高顺字)。”
陈远的声音轻轻地钻入了两人的耳朵。
“你们看这关,像不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卒?”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战意愈发灼人。
高顺依旧是那副磐石般的模样,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然绷紧。
“当年汉军由此出塞,封狼居胥,何其壮哉。”陈远收回手,转过身,背靠着残破的城墙,面向南方那片他用命守护的故土。
“如今,关防废弛,黄沙掩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必须重新立起来。”
他没有说“我”,而是说“我们”。
“用鲜卑人的骨头当砖,用他们的血当泥,把这道口子,给我堵死。”
他的声音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让吕布都感到心悸的决然。
风雪中,八千大军无声地辞别了身后那片模糊的故土轮廓,踏入了茫茫的雪原。
踏入了死地。
出塞十日。
大军的行进,变成了一场与天地的角力。
陈远预料到了严寒,却没料到草原的冬天竟如此酷烈。
阴山北麓,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
士卒们口中哈出的热气,不一会就在眉毛和胡须上凝结成白霜。
点将台上那黄澄澄的金饼带来的狂热,正在被生理的极限一点点消磨。
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
一个来自云中的年轻士卒,夜里和同乡吹嘘着拿到赏钱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婆娘,第二天清晨,同乡怎么也推不醒他。
他的身体被冻得如同石头一样坚硬,脸上还凝固着对未来的憧憬。
恐惧,如同雪地下的潜流,在被金钱刺激起来的士卒心中,重新滋生。
大军,已经深入草原几百里。
中军帐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负责匈奴万骑的统帅,呼衍储正死死地盯着陈远。
他是乌勒的父亲,也是南匈奴中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清醒头脑的宿将。
“陈都尉。”呼衍储的声音沙哑,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干粮,已经见底了。”
“战马嚼食的草料,最多还能撑十天。”
“将士们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走下去,不等找到鲜卑王庭,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他指着舆图上一个背风的山坳:“我建议,全军在此处休整。派出人手狩猎,至少让大家吃上一口热的,让马匹缓过劲来。”
呼衍储的建议,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陈远只是看了一眼舆图,便漠然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全军转向,向东偏北,全速行军。必须在风雪停歇之前,穿过这片无人区。”
呼衍储的瞳孔一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时候,不休整,反而要加速,还要切入一片连向导都感到陌生的区域?
这是在自杀!
“都尉!你这是要带着八千弟兄去送死!”呼衍储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咆哮起来。
陈远抬起头,那双浸染过血与火的眸子看着呼衍储。
“你是在质疑我的军令?”
仅仅是一道目光,就让这位在草原上纵横了半辈子的匈奴老将,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回了喉咙。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疯狂,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战栗的冷静。
一种将所有人的性命都视作棋盘上消耗品的绝对冷静。
就在帐内气氛凝滞如铁时,帐帘被掀开,向导贺跋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惊恐。
“都尉!都尉!有发现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东北方向。
“前面三十里,一处避风的山坳,我发现了一支鲜卑部落!看帐篷数量,大概有数百人!”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补给!
帐内所有将领的眼中,都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但贺跋接下来的话,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都尉,这支部落不大,但一旦动了他们,只要跑出去一个人,周围的中部鲜卑主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他哆嗦着嘴唇,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我们最好绕过去!”
绕行,是最稳妥的选择。
陈远没有立刻下令。
他走出营帐,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吕布、高顺、呼衍储等一众核心将领,都跟了出来,在雪地里围成一圈,等待着他的决断。
陈远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一个圈,代表着那支鲜卑部落。
他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兴奋,也没有对生命的丝毫怜悯。
只有看待猎物的冰冷。
“贺跋,绕行需要多久?”
“至少……至少要多走两天。”
陈远点了点头,手中的环首刀向下一插,深深刺入雪地,直没至柄。
“我们没有两天时间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道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军令。
“传我军令。”
“全军备战,一个时辰后,突袭山坳。”
“此战,不求缴获,不求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毒辣。
“我要你们……”
“不留活口!”
“全部杀光!”
呼衍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即便是吕布,眼中也闪过惊诧,但那惊诧旋即化为一抹病态的兴奋。
高顺则如磐石般沉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军令已收到。
他们都是惯于杀伐之人,屠戮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可陈远此刻流露出的意图,却远不止是屠戮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吃干抹净的意图!
陈远看出了众人的惊骇,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诸位,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觅食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支部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我们的粮食,是我们的皮毛,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继续北上的……燃料。”
“吃掉他们,披上他们的皮,用他们的牛羊肉填饱肚子。”
“然后,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抹掉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如此,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这番话,如同一阵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在场所有百战宿将,都从灵魂深处感到了颤栗。
夜幕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雪原之上。
风雪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都尉,末将请为先锋。”
高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
陈远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云中校场上,用一面破盾硬抗吕布一拳的男人,此刻身上披着一件最普通的皮甲,腰间的环首刀依旧是那把磨平了鞘口的旧刀。
他身后,站着八百名士卒。
他们是高顺从云中义从和朔方新兵中,亲手挑选出来的。
这些人没有过人的勇武,也没有显赫的出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种能将命令执行到底的气势。
陷阵营。
这是陈远给这支部队取的名字。
“去吧。”陈远没有多言,“记住,我要的是安静。”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