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一拱手,转身没入黑暗。
八百道黑影,如同被黑夜吞噬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地里。
他们没有点燃一支火把,马蹄用厚厚的破布包裹,战马的口中,也衔着防止嘶鸣的木枚。
山坳口,几个负责放哨的鲜卑牧民,围着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冻得瑟瑟发抖。
连日的暴雪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一个牧民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伸出,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嘴。
他眼中的惊恐刚刚浮现,另一道冰冷的弧光,便从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片血雾,却连一点声音都未能发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几名哨兵,也以同样的方式,被黑暗吞噬。
高顺面无表情地从一具尸体后直起身,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杀戮,开始了。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精密、高效、冷酷到令人发指的屠宰。
陷阵营的士卒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
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帐篷,捂住熟睡中牧民的口鼻,另一人手中的短刃,则精准地刺入心脏,或是划开喉咙。
整个过程,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微弱声响,和鲜血浸入毛毡的“嘶嘶”声。
当陈远率领大军主力抵达时,战斗,或者说屠宰,已经结束了。
整个部落,死一般地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牛羊的膻味,闻之欲呕。
呼衍储策马走在部落中,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脸上还带着睡意,便已魂归长天的鲜卑男女老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高顺。
那个沉默的汉将,正站在一堆尸体旁,用一块破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灭绝人性的屠杀,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操演。
呼衍储浑身发冷。
他意识到,这支汉军,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头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传令。”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得不带温度。
“全军休整半日。宰杀所有牛羊,让弟兄们吃一顿饱的。”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鲜卑人的尸体,就像在看一堆可以利用的材料。“把他们身上的皮裘,都给我剥下来。”
命令传下。
八千大军,如同饿了数月的凶兽,扑向了这个刚刚被血洗的部落。
他们大口地吞咽着半生不熟的烤羊肉,用滚烫的肉汤驱散体内的寒意。
然后,他们沉默地,将那些还带着体温的皮裘,从尸体上剥离,套在了自己冰冷的甲胄之外。
带着血腥味的皮毛,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一个时辰后,这支军队,从外观上看,已经与草原上任何一支蛮族部落,再无分别。
他们吞噬了这个部落的血肉,披上了他们的皮。
然后,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支披着鲜卑皮的汉家军队,彻底化作了雪原上的幽灵。
在贺跋那因极度恐惧而变得无比精准的指引下,他们向东偏北,不断迂回穿插。
他们像一群最高明的猎手,总能找到那些散落在草原深处,与主力脱节的小部落。
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吃掉”他们。
以战养战。
陈远军中的物资,非但没有在长途跋涉中枯竭,反而越打越足。
每一个士卒的身上,都裹着厚实的皮裘,脸上被油脂和血污涂抹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那股因金钱而起的狂热,早已被这连绵不绝的血腥与杀戮,锻造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和对猎物的贪婪。
一个月后。
这支满身血腥与油脂的军队,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中部鲜卑层层叠叠的防线,抵达了高柳以北三百里。
弹汗山的外围。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稀薄的晨光,刺破云层,为连绵的雪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陈远、吕布、呼衍储三人,伏在一处布满冰棱的高坡之上,寒风吹得他们身上的皮裘猎猎作响。
视线的尽头,一座山在朝阳下显露出它的真容。
弹汗山!
鲜卑人的圣山,檀石槐的王庭所在!
以圣山为中心,无数白色的穹庐大帐,如同海洋中的白色浪花,连绵不绝,铺满了整个山麓。
炊烟袅袅,汇聚成云。那连绵十里的营帐,如同一片白色的海洋,象征着草原霸主檀石槐,那至高无上的权势。
而此刻,这位霸主,和他的部落子民,还在沉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支来自南方的汉家军队,一支只有八千人的队伍,在跨越了千里雪原的死地之后,已经将獠牙,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呼衍储看着眼前这一幕,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一半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另一半,则是因为一种足以烧毁理智的,极度的亢奋!
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
跨越了死地,兵临王庭!
吕布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团越烧越旺的火焰,那火焰,名为战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即将饱餐一顿的快意。
“兄长……这可真是个值得一战的好猎场。”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白色的海洋。
许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准备开饭。”
第一百九十七章 斩首
天光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
第一缕锋芒劈开云海,精准地刺在弹汗山的雪顶。
融化的金光淌下,落在沉睡的草原王庭上。
美得,让人想杀人。
“动手。”
陈远的命令下达。
八千道潜伏在雪丘后的黑影,动了。
马蹄踏在厚雪上发出的沉闷“噗噗”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初时如闷雷滚动,转瞬便汇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雪崩!
距离王庭不足五百步!
伪装,撕开了。
八千士卒在冲锋中,利落地扯下身上那沾满血污与油脂的鲜卑皮裘。
露出内里那冰冷坚硬的汉家玄甲!
如同从腐肉中破茧而出的恶鬼!
“敌袭——!”
外围的鲜卑哨兵终于从黎明的微醺中惊醒,他嘴巴刚张开,一支箭矢便无声地穿透了他的咽喉,将嘶吼永远堵死。
高顺和他那八百陷阵营,如一群沉默的死神,永远冲在最前面。
黑色洪流,如烧红的餐刀,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王庭外围松软的防御。
沉睡的白色海洋,被投入巨石,炸起滔天血浪!
惊恐的尖叫、女人的哭喊、战马受惊的嘶鸣、帐篷被冲垮的撕裂声……混成一曲混乱的声响。
然而,王庭毕竟是王庭。
檀石槐的近卫,是草原最精锐的狼。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呜——呜——”
凄厉雄浑的号角声自王庭深处响起。
那号角声压过所有杂音,将所有鲜卑人的惊慌与混乱都强行拧成一股意志!
面色苍白的和连,正是檀石槐的王储,他吹响号角,身边的亲卫则迅速集结。
数万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鲜卑勇士,反应快得惊人。
他们就地以帐篷和勒勒车为掩体,迅速拉起一道道人墙。
“嗖嗖嗖嗖!”
箭雨遮天蔽日。
黑色的箭矢如蝗群,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泼在汉军阵列中。
盾牌被射出爆豆般的闷响,不断有士卒闷哼着中箭倒地,血肉被贯穿的声音不绝于耳。
八千汉军,一头扎进了数倍于己的敌人泥潭。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个来自云中的新兵,脑中嗡的一声,拿钱回家娶媳妇的念头碎了。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乡被三支箭钉在雪地里抽搐,握刀的手抖得像风中残叶。
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