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道黑线。
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一片片黑色的潮水,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着弹汗山合围而来!
每一片潮水,都由成千上万的骑兵组成!
他们打着不同的部落旗号,魁头部的苍鹰旗,步度根部的黑狼旗……那些都是东部鲜卑最精锐的部落!是檀石槐座下最锋利的爪牙!
“都尉!是鲜卑各部的援军!他们把我们包围了!”
斥候首领李风策马冲到陈远身边。
刚刚放下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胜利的喜悦,被这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八千汉军,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在高顺和吕布的呵斥下重新列阵。
但每个人的手心,都攥满了冷汗。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鲜卑骑兵。粗略一数,不下三万!
他们被包围在尸山血海的中央。
像一群闯入狼窝的猎犬,现在,所有的狼都回来了。
三万骑兵组成的包围圈缓缓收紧,肃杀的气氛压得人几乎窒息。
包围圈中,一骑缓缓走出。
马上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眼中却燃烧着不熄的怒火,他是东部鲜卑资格最老的头人,柯最。
柯最勒住马,遥遥指着山巅之上的陈远,声音嘶哑如锈铁刮过岩石。
“南边的鼠辈!只会用卑鄙的偷袭,谋害我们的大汗!”
他身侧,魁头部的首领眼神闪烁,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檀石槐那顶奢华的王帐。
步度根部的头人则盯着陈远身后那面金狼大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柯最没有察觉这些细节,他继续嘶吼:“草原的勇士们!我们的大汗,正在天上看着我们!用这些汉狗的血,为大汗铺就通往长生天的道路!”
“为大汗报仇!”
三万骑兵发出咆哮,声势虽大,但各部头人之间,已然有了微妙的沉默。
局势,瞬间有了逆转的迹象。
吕布跨前一步,方天画戟重重顿地,眼中凶光毕露,就要请战。
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
面对三万敌军的滔天杀意,他脸上甚至没有波动。
他只是偏了偏头,看向身侧的向导,乌洛兰部的头人,贺跋。
此刻的贺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腿抖得像筛糠。
“贺跋。”
陈远轻轻叫了一声。
贺跋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连忙跪伏在地:“都……都尉……”
“去,告诉他们一句话。”
陈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注视着贺跋,比外面三万敌军的刀锋还要冰冷。
贺跋知道,自己若说一个“不”字,下一刻,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他颤抖着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外面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嘶声呐喊:
“柯最大人!各位头人!”
“你们看清楚!大汗……已经死了!”
这一声喊,让喧嚣的鲜卑阵列出现了一丝停滞。
贺跋感觉到陈远的目光依旧钉在自己背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吼道:
“檀石槐死了!和连也死了!”
“现在的弹汗山,是无主之地!”
“草原的王位,空出来了!”
最后两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无主之地!
王位空了!
这两个词,像有魔力,钻进在场每一个鲜卑头人的耳朵里。
他们眼中的怒火,悄然发生了变化。复仇的火焰之下,某种被压抑了数十年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那名叫柯最的头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贺跋!你这草原的叛徒!胡说八道!”
陈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策马上前几步,终于开口。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鲜卑头人。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开口,就让所有鲜卑人愣住了。
这哪里像是被包围的阶下囚?分明是此地的主人在招待客人。
“大汉,对你们这片又冷又穷的草原,没兴趣。”
陈远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们来,只为杀檀石槐。他死了,我们的事,办完了。”
“至于你们……”
他话锋一转,手中的马鞭,不紧不慢地遥遥一指。
指的,是檀石槐王庭背后那片广袤无垠的肥美草场。
“那片地,不错。”
陈远像个挑剔的商人,点评着别人的货物。
“现在,它是我的了。”
“不过……”
他顿了住,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抛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草原为之疯狂的话。
“我这人,向来大方。”
“今天,我做主,把这片地,分了。”
“谁,第一个向我,向大汉低头,檀石槐的草场中最肥美的一块,就归谁。”此言一出,鲜卑阵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疯了!这汉人疯了!”
“他当自己是谁?草原之主吗?”叫骂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头人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陈远,望向那片水草丰美的王庭土地。
复仇的怒火虽在燃烧,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雪水浇下——檀石槐死了,这片地,归谁?
柯最吗?
还是魁头?
凭什么?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预想过汉军会困兽犹斗,会跪地求饶。
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当着他们的面,拿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来当成赏赐品!
刚才还是同仇敌忾的盟友,这一刻,却都成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谁先低头?
谁,能拿到那片最肥的肉?
死一样的寂静。
柯最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三万骑兵,眼神变了。
为死人复仇的火焰,在千里沃土的诱惑下,只剩下几缕飘忽的青烟。
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陈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火候,到了。
他催马又上前几步。
“当然,分地,是有规矩的。”
“我的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檀石槐武库里所有的东西,归我。你们谁也不准碰。”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部落里所有汉人奴隶,必须交出来。这是大汉的子民,不是你们的牲口。”
最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天经地义。
“第三,此战,我朔方军伤亡近三千。你们,凑一万头牛,两万只羊,作为抚恤。”
“这是,大汉的规矩。”
全场哗然!
抢了王庭,杀了大汗,现在还要他们这些“胜利者”赔款?!
柯最瞬间炸了毛。
“汉狗!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厉声咆哮,“让我们赔偿牛羊?你凭什么!”
尊严,有时候比利益更能凝聚人心。
然而,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陈远身后的魔神口中发出。
吕布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