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朕挑一个精明强干,最要紧是忠于王室的人,去当这个朔方太守。”
“老奴,遵旨。”
第二百零二章 招揽
自德阳殿封侯拜将的消息传出,陈远下榻的驿馆便再无一日安宁。
洛阳城里,一封封描金饰玉的名帖雪片般飞来,几乎将驿馆的门槛踏破。
门房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麻木,如今只剩下满脸敬畏。
那些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案几上那座散发着墨迹的小山。
第五日,吕布从门外进来,将一卷竹简放在陈远案前,低声道:
“兄长,查清楚了。这几日洛阳所有清流名士,几乎都收到了袁绍的帖子,今夜的袁府,是清流在串联。”
陈远看着竹简上罗列的宾客名单,曹操、张邈、许攸……一个个名字在他眼中划过。
他将那堆积如山的名帖随手扫落在地,纸片纷飞,唯独拈起了那张来自袁府的烫金请柬。
他对吕布道:“备车。我们也去见识一下,这位天下楷模。”
……
袁府。
灯火如海,亮如白日。
陈远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刺得微微眯眼。
他身后的吕布,更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朱红大门敞开,两列侍女垂手而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是名贵的香料混合着美酒的醇厚。
步入厅堂,更是另一番天地。
耳边是抑扬顿挫的清谈,那些他听不懂的经义典故,被在座的名士们用一种优雅的语调相互抛接着。
陈远看着他们洁白无瑕的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双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的手拢入袖中。
这,就是洛阳。
当陈远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边关铁血之气踏入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凝滞。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伤人的东西。
审视。
以及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就像在看一只闯入了白鹤群中的黑色饿狼。
他们不关心陈远斩了多少胡人,立了多大功勋。
他们只看到一个与这满堂风雅格格不入的武夫。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众人很快恢复谈笑,只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定边兄,别来无恙。”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难明。
陈远循声望去。
曹操端着一杯酒,正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一年不见,他清瘦了些,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光芒却更胜往昔。
陈远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没有旧友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那场追杀,早已扎穿了所有情谊。
“孟德兄。”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曹操哈哈大笑,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夜的背叛。
他亲热地揽住陈远的肩膀,将他引向首席,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我来引见!这位,便是在北疆阵斩檀石槐,为我大汉立下不世奇功的度辽将军,临戎侯,陈远陈定边!”
厅中众人纷纷举杯,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然而,曹操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客套瞬间变了味。
他眯着眼,似笑非笑。
“定边兄此番功盖当世,真乃我辈楷模!北疆有你,我等在洛阳也能高枕无忧了。”
他话锋一转,叹息一声,满是关切地低声道:
“只是愚兄有一言,不得不提醒定边。你此番官职,毕竟是经了大长秋的手。如今你肯屈尊来赴我等的宴,这份情谊,我等心领。”
“可万一传到宫中那位耳中,怕是会误会贤弟与我等清流过从甚密,心生嫌隙。贤弟远在边关,若因此在朝中失了奥援,岂不可惜?”
话音落下。
整个厅堂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投箸停杯。
许攸嘴角噙着讥诮,张邈更是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这一手,毒辣至极!
曹操直接将陈远推到了整个清流阶层的对立面!
谁不知道,陈远能从阳球手下逃生,拿下朔方都尉一职,背后是大长秋曹节在运作?
与宦官有染,便是最大的污点。
曹操要当众给他打上阉党走狗的烙印!
一道道鄙夷、轻蔑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子,齐齐刺向陈远。
他成了众矢之的。
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辩解,都没有出现在陈远的脸上。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陈远从容地从侍女托盘中取过一杯酒,对着曹操,缓缓举起。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陈远放下酒杯,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曹操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说起来,倒是要多谢孟德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若非孟德兄那匹大宛马,陈某恐怕跑不过阳球校尉的三百铁骑。那一夜的风很冷,箭矢就从我耳边飞过,至今想来,依旧心有余悸。”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曹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当时我就在想,这天下事真是奇妙。阳球校尉自诩清流,要杀我这个阉党余孽。”
“而我能活下来,却要靠一位大宦官的孙子赠我快马。孟德兄,你说,这清与浊,到底该如何分辨?又或者,本就没什么分别?”
曹操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
周围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许攸和张邈脸上的讥诮,也凝固成了错愕。
如果说曹操的攻击是当众捅刀,那陈远的回击,就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曹操!
雪夜追杀!
借刀杀人!
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陈远点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事实——你曹孟德的祖父,不也正是大宦官曹腾吗?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是“阉党走狗”?
五十步笑百步!
众人看向陈远的目光,再无之前的轻蔑。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头来自边关,不懂规矩的猛虎。
却没想到,这头虎,爪牙锋利,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不是来接受审视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曹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句轻飘飘的“多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一道爽朗的笑声如春风拂过,瞬间吹散了满堂寒意。
主位之上,一个身形魁梧,面如冠玉的青年缓缓起身。
正是袁府的主人,袁绍,袁本初。
只见袁绍端起酒杯,缓步走到两人中间,他先是亲热地拍了拍曹操的肩膀,随即转向陈远,脸上是毫无芥蒂的欣赏与热情。
“孟德与定边,皆是我大汉栋梁。些许过往,何足挂齿?来,本初敬二位一杯,权当是为昔日误会,赔个不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瞬间化解了冲突。
曹操眼底精光一闪,顺势举杯,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陈远也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袁绍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热情笑容也随之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定边。”
袁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