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着陈远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如今朝纲败坏,十常侍秽乱宫廷,我大汉江山,已是危如累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我等世家子弟,食汉禄,忠汉事,岂能坐视社稷沉沦!”
话说到此,袁绍站起身,对着陈远,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本初今日设宴,只为向将军求一个承诺!”
“我欲联合天下忠义之士,清君侧,诛阉党,匡扶社稷!定边将军手握朔方铁军,乃国之利刃!”
“本初恳请将军,能与我等同心协力。待大事一起,将军只需以兵权为我等外援。事成之后,我袁氏一门,必保将军位列九卿,名垂青史!”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今夜盛宴的真正目的!
袁绍在代表天下最顶级的门阀,向陈远这把北疆快刀,发出正式招揽!
厅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许攸、张邈等人,脸上更是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期盼。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这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康庄大道!
就连曹操,也目光幽深地看着陈远,想看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会如何抉择。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陈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他摇了摇头。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陈远站起身。
他没有看袁绍,目光反而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扫过那些宽袍大袖,那些羽扇纶巾,那些写满了“家国大义”的脸。
最后,他开口了。
“袁公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但我陈远这把刀,不斩阉党,也不斩清流。”
什么?!
满座哗然!
许攸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袁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深处,闪过难以掩饰的恼怒。
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拒绝袁氏伸出的橄榄枝?
陈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来自边关的,最纯粹的平静。
“袁公,还有诸位。你们说的朝堂倾轧,权力更迭,陈某不懂,也不想懂。”
“你们在这里谈论阉党与清流,就像在争论一块玉璧上的瑕疵。而在我的朔方,老百姓只关心一件事:今年的雪灾会不会冻死人,开春的粮食够不够吃,胡人的马刀会不会砍掉自己孩子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你们的清谈,填不饱一个饿死的流民的肚子。你们的家国大义,挡不住胡人南下的一支箭。”
“对我陈远来说,谁掌权,谁当道,都无所谓。谁能让我朔方的百姓吃饱饭,谁能让我汉家的儿女不再被当成牲口一样宰杀,我陈远的刀,就为谁所用!”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离经叛道!
这是对他们整个价值体系的,最彻底的颠覆!
陈远仿佛又闻到了朔方那带着沙尘的冷风,看到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面孔。
他的声音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我的志向很小,装不下洛阳的宏图霸业,也容不下你们口中的匡扶社稷。”
“我只想在我陈远的刀锋所及之处,立下一个新规矩:汉人,可以挺直腰杆吃饭,可以安安稳稳睡觉,不必再任人宰割!”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直视着脸色铁青的袁绍。
“这世道,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不让我汉家儿女沦为胡人刀下之鬼。”
“我陈远……”
“就帮谁!”
话音落下。
整个袁府后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如果说,陈远之前对曹操的反击是锋利。
那么他此刻对袁绍的这番话,就是一种对他们整个阶级的蔑视与割裂!
他不玩这套游戏!
陈远不顾众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对着袁绍,平静地拱了拱手。
“酒已喝完,话不投机。”
“陈某,告辞。”
说完,他转身,带着身后同样沉默,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吕布,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厅外走去。
留给满堂名士的,只有一个决绝得近乎孤傲的背影。
……
许久之后,当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死寂的厅堂才活跃起来。
“疯子!不识抬举的鄙夫!”
许攸第一个跳了起来,气急败坏。
袁绍的脸色阴沉,他将手中的青铜酒杯掷于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唯有曹操,他看着陈远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袁府外,夜色如墨。
陈远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的巍峨府邸。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这洛阳城里,再无一个朋友。
也将,与所有人为敌。
但他不在乎。
“奉先,我们回家。”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决然地融入了洛阳的无边夜色。
第二百零三章 皇甫
夜色已深。
德阳殿内,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龙榻上,早已换下繁复的朝服,一身宽松的玄色丝袍,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慵懒。
他手中把玩着那柄温润的羊脂白玉如意,指尖轻轻摩挲。
殿中,一个不起眼的密探跪在下方,正在复述着几个时辰前袁府盛宴上的每一句对话。
当听到陈远那句“我的志向很小,装不下洛阳的宏图霸业”时,刘宏摩挲玉如意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玩味。
而当密探复述到“谁能让我朔方的百姓吃饱饭……我陈远的刀,就为谁所用”时,刘宏的嘴角终于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呵……”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大殿中扩散开来。
他挥了挥手,那密探磕了个头,便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融入了阴影之中。
“有意思的孤狼。”刘宏自言自语,将玉如意在掌心颠了颠。
袁本初,还有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场招揽,一场敲打,最后却成了送给自己的一份大礼。
一份忠心耿耿的投名状。
刘宏喜欢陈远这种姿态。
一头被所有狼群排斥在外的孤狼,才只会认一个主人。
这满朝的公卿,不是袁家的门生,就是杨家的故吏,背后盘根错节,哪一个干净?
唯有这个陈远,他在朝中孤立无援。
而这样一个猛将,他的刀,除了为天子所用,还能为谁所用?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响起,大长秋曹节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端着一碗参汤,苍老的脸上堆起恭顺的笑意。
“睡不着。”刘宏坐起身,接过参汤,吹了吹热气,“朕在想,该如何用好这把快刀。”
“陛下圣明。”曹节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这陈远是把好刀,但也太快了些。刀若无鞘,终究有伤到主人的风险。”
“依老奴看,还需派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前去朔方担任太守,替陛下看着他,也替陛下……管着他。”
刘宏抿了一口参汤,不置可否。
曹节见状,以为天子意动,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陛下,老奴斗胆,为陛下筛选了几个可用之人。他们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胜在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派他们去朔方,既能替陛下看住陈远,又能将朔方的税赋钱粮,一丝不落地为陛下送入西园,充实内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为皇帝分忧,又点明了可以为皇帝捞钱。
刘宏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上面的名字,都是些花钱买官上位的货色,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
刘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殿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
曹节还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朔方那块地,是一块肥肉。
陈远一个边地武夫,懂什么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