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声。
但田力咧嘴笑了。他懂这一声的分量。
一个月。
三股马匪,两个部落,还有零零散散十几伙小贼。
加起来两千多条人命。
曼柏旧部折损了一百六十三人,还有三个逃兵。
三个逃兵是在第十二天夜里跑的。
趁值夜的什长去解手的空档,三个人摸黑往南跑。
他们以为荒原上没路,跑了就没人找得到。
他们忘了狼骑。
百名狼骑分成三路,没用两个时辰就把人追回来了。
三个逃兵被绳子捆成了粽子,丢在第二天的早操场上。
陈远没说话。高顺也没说话。
是赵奎动的手。
其中一个逃兵姓孙,以前在赵奎手底下当过伍卒。赵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那人还在喊——“赵军侯饶命,赵军侯饶命!”
赵奎看着他。
“叫我伍长。”
从那以后再没人跑过。
不是不敢跑。
是不想跑了。
因为留下来的人发现,跟着陈远打仗,死了有抚恤,伤了有人治,活着有肉吃有功记。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事。
陈远安插进去的那二十六个基层军官起了大作用。
他们不讲大道理,不画大饼。打仗的时候冲在前头,分东西的时候站在后面。
斩获的牛羊当场杀了煮肉,按人头分,军侯和伍卒一个碗——谁的碗里都没多一块肉也没少一块。
这种事,曼柏旧部十几年没见过。
张承活着的时候,斩获是要先送到军侯手里过一遍的。过完了还剩多少,那就看各位长官的心情。
好的时候能分到一条羊腿,不好的时候连汤都喝不上。
有个老兵跟田力喝酒的时候说了句大实话:“以前跟着张承,是混日子。现在跟着将军,是奔日子。”
田力把这话学给陈远听。
陈远正在帐篷里擦槊,闻言手上动作没停。
“奔日子好。有盼头的兵才肯拼命。”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句:“把那个老兵的名字记下来。说实话的人,得用。”
第二天清晨拔营。
赵奎喊了一嗓子,曼柏旧部在一刻钟内列队完毕。
队列不算齐整,但没人掉队,没人磨蹭。
高顺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能用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扩编
曼柏县的城门大开着。
守门的几个老卒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人先看见了烟尘。
“来了来了。”
一个老卒拍了拍身边的人,下巴朝北边一努。
老卒们站起来,踮着脚往远处望。
有人揉了揉眼。
“这是……咱的人?”
队伍走近了。
两千多人回来了。这些人身上的皮甲面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渍。
老卒们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他们在曼柏待了七八年,见过张承带出去的兵,也见过张承带回来的兵。去的时候吊儿郎当,回来的时候更吊儿郎当。
那是他们熟悉的同袍,穿一样的烂甲,骂一样的粗话。
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陈远骑在最前面。他没穿铁甲,一件旧皮袍裹着,腰上束带松松垮垮搭着。
身后百名狼骑两列纵队,马蹄声碎而齐。
旧部走在最末。
这是变化最大的一截。
一个月前出城的时候,老卒们都认得——那帮子混日子的,走路拖着脚后跟,队列歪歪扭扭。
现在认不出了。
守门的老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了城门洞的砖墙上。
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
老卒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姓孟,戍边九年了。他盯着那些人走过去,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娘的……这换了一拨人吧?”
没人答他。
答案摆在眼前。
校场上,两千多人列成方阵。
赵奎站在方阵最前排。
刘满仓在他左后方,腰间的环首刀换了新鞘。刀鞘是缴获的胡人皮甲裁的,针脚粗得很,是他自己缝的。
周黑子在右翼带着他那三百人,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陈远翻身下马。
没上点将台。就站在台子底下,面朝那两千多张脸。
沉默了几息。
朝身后招了招手。
田力带着人把东西抬上来了。七口大箱子,箱盖掀开——铜钱。
田力手里捏着军功册,翻开第一页,扯开嗓门。
“赵奎。”
赵奎从方阵里走出来。步子比一个月前稳了不少。
“斩首七级,指挥破敌三阵,合功——”
田力的嗓门很大,校场上回荡。后面的字被赵奎自己的心跳声盖住了。
赵奎跪下去。
“将军……”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陈远没等他说完。
“起来,领你的田和布帛。下一个。”
赵奎被田力拉起来,推到一边去领东西了。走出三步,回了一下头。
陈远已经不看他了。
赵奎咧了咧嘴。
“刘满仓。”
刘满仓从方阵里走出来差点绊了一跤,缴获的靴子不合脚,他又舍不得扔。
站到台前。
田力念完了他的功册。刘满仓从箱子里领了赏钱和布帛,东西不算多,但实打实。他用那双粗糙得能磨铁的手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了。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砸在夯土上,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头。
“将军。”
就两个字。声音闷得厉害,从泥土里弹回来的。
没抬头。
肩膀在抖。
田力想去拉他,被陈远用眼神止住了。
等了几息,刘满仓自己站起来,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泥,蹭得满脸花。
他笑了一下,转身归队。
经过赵奎身边时,赵奎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一个一个名字往下念。有人领的多,有人领的少。但每个人下来时,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东西。
铜钱、布帛、或者授田文书。
校场上的气氛在变。最开始是安静。然后是窃窃私语。然后是压不住的嗡嗡声。
一个瘦小的伍卒领了他的赏。三等军功,良田两亩,铜钱两贯。
走回队列时左手攥着铜钱串子,右手按着怀里的授田文书。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生怕东西掉了。
身边的同伍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老许,发了?”
瘦小伍卒没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