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亩地。再争取立点新功就能凑够五亩地了。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陈远开口了。
“今天该给的,都给了。”
他从台前走出来,在方阵正面站定。
“有人觉得少?”
没人应声。
“觉得少的——下次多砍两颗脑袋。”
赵奎在前排咧了一下嘴。
陈远没笑。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展开。
“从今日起,曼柏全境,效仿《朔方治约》,立我陈远的新规矩。”
一条一条念。
旧有的苛捐杂税,废了。张承时代留下来的那些名目繁多的摊派——什么草料钱、城防钱、望楼修缮钱——通通作废。
所有军户及家属,重新编户入册。过去那些黑户、逃户、被吞没了户籍的佃农,只要到将军府报到,一律登记造册,分田分地。
十户编为一甲,甲内互助连坐。一户遭灾,九户帮扶;一户叛逃,九户同罚。
耕田所出,除军粮定额外,余粮归己。但每甲须出一名壮丁轮值操练,农闲全甲集训,不得推脱。
商旅过境,许以交易,但禁私售兵器、铁器、盐巴。违者没收货物,再犯逐出曼柏。
军中犯法,不论新旧亲疏,一律按军法论处。什长以上犯法,加倍。
战死者,家属由将军府供养至子女成年。伤残者,按伤情拨田或安置于军中后勤。
然后是除日常操练外,全军参与城外荒地的开垦。
方阵里有了骚动。老兵们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兵还要种地?
赵奎回头扫了一眼。
骚动自己就平下去了。
陈远没解释为什么要种地。只加了一句。
“地是你们的。种出来的粮,除了军粮定额,剩下的归自己。”
骚动没了。
沉默。
然后,从方阵角落里,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跪下去了。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跪下去的声音从角落往中间蔓延。赵奎跪了,刘满仓跪了,周黑子跪了。
两千多人全跪了。
校场上膝盖撞击夯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忠心。
就是跪着。
有时候人把膝盖往地上一磕,比磕一万句漂亮话都管用。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
他没让他们起来。多站了几息。
不是摆架子。是在看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
一个月前,这些脸上写着麻木、敷衍、混吃等死。
现在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崇拜,不是畏惧,不是喊几句口号的狂热。
沉甸甸的。
是一个人吃了半辈子糠,头一回被人端了碗白饭搁到面前之后的那种——信。
陈远收了竹简。
“都起来。”
“去领你们的新刀。”
高顺站在校场边缘,看着旧部散去。他一个月没说几句话。练兵的时候不说,打仗的时候不说,现在也不说。
但他在心里把这两千多人重新排了一遍。
能用的,不能用的,将来能练出来的,练不出来也能当苦力使的——每一个人的脸、名字、位置,他都记住了。
这是他的本事。
也是陈远留他在身边的原因。
当晚。将军府后院。
陈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盆凉水,一块磨刀石,还有那杆跟了他不知多少仗的马槊。
槊刃浸进水里,拿起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磨了几下,手停了。
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天。星星出来了,散得稀稀落落。秋天的北疆,夜空压得低,铁灰色的,兜头盖着。
一万六千八百口。
蔡谷下午把新造的户册摞在案头的时候,用的是报喜的语气——三个月前曼柏才七千四百口,翻了一倍还多。
可陈远算的不是这笔账。
度辽将军名义上节制的防线,东起高柳,西到鸡鹿塞,拉直了将近八百里。
一万六千八百口人掰开了揉碎了算——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编进军队的精壮男丁撑死四千出头。
加上原来的三千,满打满算七千人。
七千人守八百里。
一里地八九个人。
搁在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面前,都是个笑话。
他低下头,继续磨。
“嚓——嚓——”
槊刃上有一道旧痕,不是豁口,是金属疲劳留下的细纹。磨不掉。但可以把纹路周围磨得更平滑,让裂纹不至于在下一次劈砍中扩大。
蔡谷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新写好的编户名册,墨迹还没干透。
“曼柏城内城外,连原有的七千四百口,加上这三个月编入的流民,拢共一万六千八百口。城外荒地丈量过了,能开出来的水浇地三千亩出头。旱田不好说,看明年雨水。”
陈远没抬头。
“够不够?”
蔡谷犹豫了一下。
“紧巴巴的。如果明年收成好,勉强够吃。如果遇上旱年——”
“那就打出去抢。”
蔡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名册放在石桌上。
陈远伸手翻开了户册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数字。
拿起笔,蘸了蘸磨刀石旁边那盆水里洇开的墨,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
笔画粗重,墨都洇开了。
“不够。”
蔡谷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不够。当然不够。但凡鲜卑残部集中两三千骑,随便挑一个薄弱点一捅就是个窟窿。
“将军,有件事。”
陈远的手停了。
“皇甫太守那边来了封信。”
蔡谷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帛书。没有漆封。皇甫嵩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帛,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陈远接过来,就着院子里的灯火看了几行。
皇甫嵩在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洛阳来了新的诏令,要求朔方上缴今年秋赋的账目明细。
第二件:并州刺史府遣了一名从事,已在赴曼柏的路上,明面上说是巡查边防——实际上皇甫嵩没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是来摸底的。
陈远把帛书揣进怀里,拿起磨刀石,重新按上槊刃。
“嚓——嚓——”
蔡谷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话。
“将军?”
“告诉赵奎,从明天起,城外荒地日出开工,日落收工。手里那把新刀别搁下,挂在腰上种。”
蔡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陈远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星星密了一层,冷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桌、水盆、还有那杆槊都镀了一层霜色。
“告示不能停。继续贴。从临戎贴到马邑,从马邑贴到雁门。'凡入曼柏者,分田发粮,敢战者立功受赏'——一个字都不改。”
蔡谷领命去了。
曼柏城外的荒地上,锄头和铁锹翻出来的泥土味儿还没散干净,新一批流民又到了。
最初只是三五成群地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所有边地的流民没什么两样。蔡谷安排人在城门口搭了棚子登记,一天处理几十号人,忙得过来。
到了第二个月,人数翻了上去。
消息在路上是有腿的。那些告示被行脚商人和逃难的牧民口口相传,沿着商道和野路子一路扩散,从朔方传到雁门,从雁门传到定襄,从定襄传到太原郡北部的穷乡僻壤。
第二个月中旬来了一大股。三百多口,从雁门郡方向拖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