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53节

  两亩地。再争取立点新功就能凑够五亩地了。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陈远开口了。

  “今天该给的,都给了。”

  他从台前走出来,在方阵正面站定。

  “有人觉得少?”

  没人应声。

  “觉得少的——下次多砍两颗脑袋。”

  赵奎在前排咧了一下嘴。

  陈远没笑。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展开。

  “从今日起,曼柏全境,效仿《朔方治约》,立我陈远的新规矩。”

  一条一条念。

  旧有的苛捐杂税,废了。张承时代留下来的那些名目繁多的摊派——什么草料钱、城防钱、望楼修缮钱——通通作废。

  所有军户及家属,重新编户入册。过去那些黑户、逃户、被吞没了户籍的佃农,只要到将军府报到,一律登记造册,分田分地。

  十户编为一甲,甲内互助连坐。一户遭灾,九户帮扶;一户叛逃,九户同罚。

  耕田所出,除军粮定额外,余粮归己。但每甲须出一名壮丁轮值操练,农闲全甲集训,不得推脱。

  商旅过境,许以交易,但禁私售兵器、铁器、盐巴。违者没收货物,再犯逐出曼柏。

  军中犯法,不论新旧亲疏,一律按军法论处。什长以上犯法,加倍。

  战死者,家属由将军府供养至子女成年。伤残者,按伤情拨田或安置于军中后勤。

  然后是除日常操练外,全军参与城外荒地的开垦。

  方阵里有了骚动。老兵们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兵还要种地?

  赵奎回头扫了一眼。

  骚动自己就平下去了。

  陈远没解释为什么要种地。只加了一句。

  “地是你们的。种出来的粮,除了军粮定额,剩下的归自己。”

  骚动没了。

  沉默。

  然后,从方阵角落里,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跪下去了。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跪下去的声音从角落往中间蔓延。赵奎跪了,刘满仓跪了,周黑子跪了。

  两千多人全跪了。

  校场上膝盖撞击夯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忠心。

  就是跪着。

  有时候人把膝盖往地上一磕,比磕一万句漂亮话都管用。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

  他没让他们起来。多站了几息。

  不是摆架子。是在看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

  一个月前,这些脸上写着麻木、敷衍、混吃等死。

  现在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崇拜,不是畏惧,不是喊几句口号的狂热。

  沉甸甸的。

  是一个人吃了半辈子糠,头一回被人端了碗白饭搁到面前之后的那种——信。

  陈远收了竹简。

  “都起来。”

  “去领你们的新刀。”

  高顺站在校场边缘,看着旧部散去。他一个月没说几句话。练兵的时候不说,打仗的时候不说,现在也不说。

  但他在心里把这两千多人重新排了一遍。

  能用的,不能用的,将来能练出来的,练不出来也能当苦力使的——每一个人的脸、名字、位置,他都记住了。

  这是他的本事。

  也是陈远留他在身边的原因。

  当晚。将军府后院。

  陈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盆凉水,一块磨刀石,还有那杆跟了他不知多少仗的马槊。

  槊刃浸进水里,拿起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磨了几下,手停了。

  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天。星星出来了,散得稀稀落落。秋天的北疆,夜空压得低,铁灰色的,兜头盖着。

  一万六千八百口。

  蔡谷下午把新造的户册摞在案头的时候,用的是报喜的语气——三个月前曼柏才七千四百口,翻了一倍还多。

  可陈远算的不是这笔账。

  度辽将军名义上节制的防线,东起高柳,西到鸡鹿塞,拉直了将近八百里。

  一万六千八百口人掰开了揉碎了算——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能编进军队的精壮男丁撑死四千出头。

  加上原来的三千,满打满算七千人。

  七千人守八百里。

  一里地八九个人。

  搁在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面前,都是个笑话。

  他低下头,继续磨。

  “嚓——嚓——”

  槊刃上有一道旧痕,不是豁口,是金属疲劳留下的细纹。磨不掉。但可以把纹路周围磨得更平滑,让裂纹不至于在下一次劈砍中扩大。

  蔡谷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新写好的编户名册,墨迹还没干透。

  “曼柏城内城外,连原有的七千四百口,加上这三个月编入的流民,拢共一万六千八百口。城外荒地丈量过了,能开出来的水浇地三千亩出头。旱田不好说,看明年雨水。”

  陈远没抬头。

  “够不够?”

  蔡谷犹豫了一下。

  “紧巴巴的。如果明年收成好,勉强够吃。如果遇上旱年——”

  “那就打出去抢。”

  蔡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名册放在石桌上。

  陈远伸手翻开了户册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数字。

  拿起笔,蘸了蘸磨刀石旁边那盆水里洇开的墨,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

  笔画粗重,墨都洇开了。

  “不够。”

  蔡谷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不够。当然不够。但凡鲜卑残部集中两三千骑,随便挑一个薄弱点一捅就是个窟窿。

  “将军,有件事。”

  陈远的手停了。

  “皇甫太守那边来了封信。”

  蔡谷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帛书。没有漆封。皇甫嵩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帛,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陈远接过来,就着院子里的灯火看了几行。

  皇甫嵩在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洛阳来了新的诏令,要求朔方上缴今年秋赋的账目明细。

  第二件:并州刺史府遣了一名从事,已在赴曼柏的路上,明面上说是巡查边防——实际上皇甫嵩没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是来摸底的。

  陈远把帛书揣进怀里,拿起磨刀石,重新按上槊刃。

  “嚓——嚓——”

  蔡谷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话。

  “将军?”

  “告诉赵奎,从明天起,城外荒地日出开工,日落收工。手里那把新刀别搁下,挂在腰上种。”

  蔡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陈远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星星密了一层,冷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桌、水盆、还有那杆槊都镀了一层霜色。

  “告示不能停。继续贴。从临戎贴到马邑,从马邑贴到雁门。'凡入曼柏者,分田发粮,敢战者立功受赏'——一个字都不改。”

  蔡谷领命去了。

  曼柏城外的荒地上,锄头和铁锹翻出来的泥土味儿还没散干净,新一批流民又到了。

  最初只是三五成群地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所有边地的流民没什么两样。蔡谷安排人在城门口搭了棚子登记,一天处理几十号人,忙得过来。

  到了第二个月,人数翻了上去。

  消息在路上是有腿的。那些告示被行脚商人和逃难的牧民口口相传,沿着商道和野路子一路扩散,从朔方传到雁门,从雁门传到定襄,从定襄传到太原郡北部的穷乡僻壤。

  第二个月中旬来了一大股。三百多口,从雁门郡方向拖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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