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那天正在城头巡视,低头就能看见城门口的登记棚。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他不肯放下来。两条腿往前捣,一下一下的,眼珠子空洞洞地盯着曼柏的城墙。
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小吏叫周禄,蔡谷手底下的人。他在这个位置蹲了两个多月,见过的流民比前半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多。
周禄没急着问话。先让人烧了一锅热水,掰了几块干饼子泡进去。
瘦汉子端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水洒了一半。他低头舔了舔碗沿。
“哪儿来的?”
“马邑。”
“干什么营生?”
“种地。”停了一下,“没地了。县里大户把水渠堵了,旱了两季。”
“家里几口?”
“就我。”瘦汉子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就我一个。”
周禄的笔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回答。“就我一个”——四个字,把一家人的死活全交代了。
没再追问。在竹简上画了个圈,递了块木牌过去。
“拿着这个,去东边的棚子找管事登记。能干活的分地,不能干活的先养着。”
瘦汉子接过木牌,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真给地?”
“给。”
“不要钱?”
周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要命。分了地就是曼柏的人。曼柏的人要种地,要操练,打仗的时候要上。你想好。”
瘦汉子没想。跪下来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东边走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边地
光和四年的秋天,曼柏城外的荒地变了模样。
三个月前还是碎石和蒿草的戈壁滩,被犁成了一垄一垄的田亩。
灌渠从北边的河汊子引过来,赵奎带人挖了二十天,手上的茧磨破了又结,结了又磨。
水引到田头那天,赵奎蹲在渠边看了半晌,捞了一把浑水喝了。
曼柏城门口的登记棚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周禄忙不过来,蔡谷又派了两个识字的过去帮手。
每天都有人来。
三五个的,十几个的,有时候一来就是上百口。从雁门来的最多,定襄次之,偶尔有从太原郡北边翻山过来的。
流程是从葫芦谷搬过来的,蔡谷亲手定的。
先问来历、营生、家口,再验身——扒开衣裳看背上有没有刺字,逃奴和刑徒混在流民堆里不稀罕。
有刺字的不是不收,是另外编管。最后分流:精壮男丁去城北新兵营报到,老弱妇孺去城东安置坊。
安置坊说白了就是一片临时搭的窝棚,但比路上的荒地强出百倍。
有顶,有灶,有口锅。锅里永远煮着粟米稀粥,一天两顿,稠的算不上,但饿不死人。
吃完粥的第二天就得干活。
没有白吃的饭。能扛石头的去修城墙,能拿针线的去缝军衣,连八九岁的孩子都有活——捡碎石、搓麻绳、给伤兵营送水。
有人嘀咕过。
“这跟服苦役有啥区别?”
蔡谷的人没搭理他。旁边一个来了两个月的老流民替他答了:“苦役管饭不?苦役给你分地不?苦役你干满半年能入甲编户不?”
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入甲编户这套东西在葫芦谷运转了快一年,搬到曼柏,磨合不到半个月就转起来了。
第一个月揪出了六个混进来的马匪探子。
不是蔡谷的人查出来的,是同甲的流民举报的——谁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外人,搭上自己全家刚分到的地?
第二个月揪出了十一个。其中三个是鲜卑人,说话带口音被邻居听出来了。
陈远没杀这三个鲜卑人。
让人把他们带到面前问了几句话,问完了扔进新兵营。
能翻山越岭摸进曼柏城的鲜卑人,体格和野外生存的本事都是现成的,杀了可惜。编进去,打散了跟汉人混编,三年下来连母语都忘干净了。
这法子也是葫芦谷用过的。
但第二个月还出了一桩岔子。
城东第七甲,一个自称从定襄逃来的猎户,入籍三天后被同甲邻居发现他半夜不睡觉,在窝棚后头挖坑藏东西。
邻居没敢声张,悄悄摸到甲长那儿。
甲长带人去翻——坑里埋着一柄鲜卑制式的窄刃短刀。
不是探子。是杀手。
蔡谷连夜提审。那人嘴硬,绑在柱子上一个字不吐。
陈远当时在将军府看户册。蔡谷报进来的时候,他拿笔在竹简上勾数字,手上动作没停。
“这件事不要声张。把他进曼柏走的哪条路、见过谁、谁给他指的路——查清楚。然后把人直接杀了。”
蔡谷领命。
从那以后,曼柏的甄别流程多了一道暗关。
蔡谷手底下专门拨了三个人,只做一件事——盯那些太干净的流民。
太干净,是指身上没伤疤、手上没茧、说话太利索、问什么答什么不打磕绊。
真正逃荒来的人,哪有那么体面。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豫州逃难的商贩。周禄在登记棚里问他话的时候,他说自己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曼柏。
周禄没挑毛病。把木牌发了,让他去安置坊。
但蔡谷的暗桩注意到一件事——这人的脚。
走了二十多天的路,鞋底该磨穿了。他的鞋底是旧的不假,但磨损均匀,是走平路磨出来的花纹,不是翻山越岭踩碎石踩出来的。
暗桩没动他。只是每天远远跟着,记他跟谁说话、去哪儿转悠、夜里睡没睡觉。
跟了五天。
第三天,这人趁夜摸到城北校场附近转了一圈。
第四天白天,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数来往的军卒,嘴唇微动,在默数。
第五天,他去了交易场,跟一个过路的行商搭了几句话。
暗桩把这些记在一块碎陶片上,送到了蔡谷手里。
蔡谷拿着陶片去见陈远。
陈远听完,回了一句:“暗桩盯住。先不用管他。”
那人在曼柏又待了八天,然后悄悄走了。走的那天,暗桩远远缀着,看见他出了南门,上了一匹早就藏在城外树丛里的马。
马是官驿的马,打着并州刺史府的烙印。
暗桩把这事报给蔡谷。蔡谷报给陈远。
陈远的反应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后来又查出了一个类似的。也是并州刺史府的方向来的,手法更老练,在曼柏待了半个月,几乎没露出任何破绽——是同甲的邻居发现他从不脱鞋睡觉,才引起了暗桩的注意。
陈远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一模一样。
放进来,让他们看。看完了,让他们走。
他要刺史府知道曼柏在干什么。
不怕看。怕的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才让人害怕。看见了,反倒安心——一个在种地、编户、练兵、开互市的边将,比一个藏在迷雾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边将,让朝廷放心得多。
……
曼柏往南四十里,交易场。
蔡谷在城南辟了一块空地做互市,每五天开一次。
第一个月冷冷清清。
第二个月有了人气。
陈远记得第二个月第一场市集那天。
他站在交易场外的土坡上看了半个时辰。
场子里稀稀拉拉摆了几十个摊位。汉人商贩在东边,胡人牧民在西边,中间隔着三丈宽的空地,谁也不过线。管事的小吏急得满头汗,来回跑着张罗。
一个匈奴别部的小头领牵着两头黄牛站在西边,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铛,叮叮当当的。身后跟着五六个牧民,打量着对面的汉商。
两头牛拴在木桩上,甩着尾巴。牛是好牛,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养的。
对面的汉商是个从朔方临戎过来的老行商,姓屈,做了二十年边地买卖。挑着两担盐巴,蹲在地上抽旱烟,不急不躁。
僵了半炷香。
那匈奴小头领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牵着一头牛,慢吞吞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
屈老头掐了烟,站起来,也走到中间。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互相打量。
小头领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屈老头挑子上的盐巴。
屈老头摇头,伸出五根手指。
小头领的脸拉下来了。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匈奴话,旁边通译赶紧翻——“他说三袋盐换一头牛,他们部落以前都是这么换的。”
屈老头哼了一声:“以前?以前你们是拿刀来换的。现在是做买卖,得讲买卖的规矩。”
通译翻过去。小头领的脸更黑了。
管事的小吏这时赶过来了,一头汗。搬来一杆秤,当着两边的面把盐袋一袋一袋称了重,又让人把牛牵到大秤上站了站。
“盐四斤一袋,五袋二十斤。牛连骨带肉估六百斤出头。”
小吏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按将军府定的兑价,四袋盐换一头牛,公道。”
屈老头嘬了嘬牙花子。亏了一袋。但他看了一眼交易场边站着的两名执法军卒,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