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蔡谷那边的暗桩再铺一层。”
陈远的声音压了下来。
“城里但凡有人私下聚过三次以上的,不管念不念经,都给我盯上。不是盯他们干了什么——是盯他们跟谁说了什么。”
赵奎这回听明白了,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校场隐约传来操练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陈远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曼柏的墙比今天厚,曼柏的刀比今天快,曼柏的人比今天饱。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
城门方向还能听见人声,流民还在进城,文吏的嗓子喊哑了,换了个嗓门更粗的接着喊。
北风压过来,把院子里最后一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贴在他靴面上。
他低头把叶子踢开,抬脚往校场走。
走了几步,蔡谷从侧门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绢帛,跑得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将军——葫芦谷来信,夫人那边……”
陈远接过绢帛,展开。
王韫的字迹。
小楷,写在巴掌大的绢布上,密密麻麻。
开头没有客套。
第一句话就是:“太原族兄来函,冀州钜鹿郡今年入太平道者众多。”
陈远的眼睛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钜鹿、魏郡、清河、赵国,四郡的太平道信众增长数目。
来源是太原王氏在冀州的商号掌柜回报。
数字不一定精确,但趋势是明白的——是在暴涨。
然后是第二件事。
“各地太平道开始私铸兵器,数目不详,但安平郡有铁匠坊一夜之间被太平道包下,官府不闻不问。”
第三件事只有一句话,搁在信的末尾。
“夫君在北,妾在谷中,皆宜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陈远把绢帛折起来,折了两折,没有塞进袖子,捏在手里。
蔡谷等着。
陈远没有先说信的事。
“王氏第一批物资到了没有?”
“到了。”蔡谷翻开册子。“布三千匹,铁料八百斤,药材两车。还有四个铁匠,六个郎中,已经安排进工坊了。”
“好。”
陈远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下来。
“冀州那边的事,刚才太平道的人已经证实了。各地太平道在私铸兵器,官府装聋作哑。夫人这封信里的数字跟他们对得上。”
蔡谷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拉了半分,眉头拧在一起,手里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将军的意思是……”
陈远没有正面回答,继续往校场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让高顺的练兵提两个月。冬天之前,新编的那批人,至少得能列阵不散。”
蔡谷愣了一息,快步跟上。
“提两个月?高顺那边本来就——”
“跟他说,粮食我来想办法。人,他给我练出来。”
陈远走进校场的时候,操练的号令声迎面压过来。
暮色里,校场上的人影黑压压一片。
新编的旧部在跑圈,汗湿的背在夕阳底下泛着光,脚步声踩在夯实的土地上。
陈远站在校场边缘,没进去。
他把手里那张绢帛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王韫那句话。
“夫君在北,妾在谷中,皆宜早做准备。”
风把绢帛的边角吹起来,拍在他手背上。
他把绢帛折好,这回塞进了袖子。
抬头看了看天。
北方的天低得要塌,云层灰蒙蒙的,压着地平线,压着城墙,压着校场上那些跑步的人的脑袋。
苍天已死。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把它摁下去了。
死不死的,不归他管。
他管的是脚底下这块地,和这块地上站着的人。
陈远从校场边拿起一柄靠在墙根的槊,掂了掂。
槊杆上的漆掉了大半,手心里全是毛刺。
他攥紧了,朝校场走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冬雪
光和四年的秋天,大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将近一个月。
头天傍晚还能看见阴山顶上那条灰白的天际线,入夜之后风向变了,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沙粒,打在城墙上沙沙响。
守夜的兵卒骂了两句,缩进垛口后头躲风。
流民涌入北疆的第十七天,老天爷翻了脸。
秋粮刚入库,冬衣还没发完,城外流民营地的火炕才修了不到三成。
天亮的时候,赵奎带人出城巡查。
走到营地边上,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口,身上盖着半张破毡,毡子上落了一层白。
人没动。
赵奎蹲下去推了一把。
硬了。
他站起来,往营地深处走。
一路上又看见三个。两个老人,一个孩子。都是夜里冻死的。
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
几个妇人围在一顶塌了半边的帐篷前头,用手扒雪。扒出来一个老汉,还有气,嘴唇乌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妇人们把他架起来往火堆边拖。
火堆早灭了,只剩一摊黑灰,风一吹,灰都散了。
赵奎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雪。
赵奎把自己身上的皮袄脱下来扔给她,回头冲跟着的兵吼了一嗓子:“去叫人!把火炕腾出来!”
他回城的时候,陈远已经站在城头了。
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着,往南看。
南边的官道已经看不见了。
白茫茫一片,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出界。
流民营地的帐篷顶上压着雪,有几顶已经塌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人影在扒拉。
“冻死十四个。”赵奎上来报。
陈远没回头。
“营地里还有多少人没进城?”
“昨天登记的,六百多口。甄别没过的,还有等着排号的。”
六百多口人,露天扛一夜暴雪,死十四个,算少的。
但这才第一夜。
“全放进来。”
赵奎愣了一下。“甄别还没——”
“先进城,后甄别。”
陈远从城垛上拍掉一层雪,手掌冻得通红。
“死在城门口,比混进来几个钉子麻烦。”
赵奎领命,转身走了。
城门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流民没有一拥而入。
他们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互相看。
守门的兵卒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将军有令,全部进城”,第一批人才开始动。
后面的人跟上来。
一开始是走,然后有人加快了脚步,变成小跑。
再然后,人流涌进城门洞。
有人摔在雪地里,后面的人把他拽起来,架着胳膊往里拖。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