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鱼贯而入,城门口的文吏来不及登记,只能先在册子上画正字计数。
笔尖冻得不出墨,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笔。
陈远在城头看着这一幕,看到最后一个人进了城门,才转身下了台阶。
蔡谷已经在将军府等着了。
“将军,城里的存粮我重新算了一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满数字的麻纸。
“六万三千石秋粮,扣掉军粮、种粮、协饷那五千石,再扣掉入冬前已经发下去的口粮,眼下库里实存四万一千石出头。”
“够撑到开春吗?”
蔡谷没有马上答。
他把麻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点。
“紧巴巴的,能撑。”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但如果雪不停,南边还有人往这边跑——”
“那就得定个数了。”
蔡谷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们能接多少人,得有个底。过了这个底,再来的人——”
“再来的人怎么办?”陈远接过话头。“关城门?让他们在外头冻死?”
贾习没吭声。
“关了城门,死在外头的人,明年开春化了雪,路过的人看见了,以后谁还敢往我这跑?”
“可粮食是死数。”
贾习把麻纸重新展开,手指戳在上头。
“再多进些人,就得从军粮里扣。从军粮里扣,咱们得兵吃不饱,练不动,开春要是有胡人南下——”
“我知道。”
陈远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再等十五日。”
陈远开口了。
“十五日后,关城门。”
贾习张了张嘴。
“关城门之前,在城外设粥棚,等开春化了雪,能种地了,再开门。”
蔡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粮食的账勉强能算过来。
“粥棚今天开始搭。”
陈远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肉骨头汤,掺粟米,稠的。早晚各一次。”
“肉骨头从哪来?”
“秋天剿匪缴的牛羊,风干的还剩多少?”
“三百来头的量。”
“杀一半。骨头熬汤,肉切碎了掺进粥里。”
蔡谷在麻纸背面记了一笔。
“皇甫嵩那边来了东西。”
“说是答谢协饷一事,从临戎府库里拨的。布帛三百匹,旧皮裘两百件,另有药材一车。”
陈远拿起信件。
“皇甫义真这个人。”
“嘴上不说,手底下不含糊。”
“咱们的儿郎过冬衣服倒是够,那皮裘就先发给百姓吧,优先老人和孩子。”
“数量不够。”贾习摇头。“芦花和干草塞进去,凑合。”
陈远没再问,点点头。
凑合两个字,在北疆就是活命的意思。
粥棚是下午搭起来的。
城南空地上,三口大锅架在土灶上,柴火烧得劈啪响。
锅里翻滚着灰白色的浓汤,骨头在汤底咕嘟冒泡,粟米的香气顺着蒸汽往外飘,飘过半条街。
流民排着队,队伍从粥棚一直排到街尾拐角。
没人插队,没人吵嚷。
前头的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后头的人缩着手等。
有个妇人端着碗,先喂怀里的孩子。
孩子喝了两口,她才把碗凑到自己嘴边。
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
粥棚边上,一个老汉端着碗,喝完了,把碗翻过来,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了。
舔完了他也不走,就蹲在那儿,把空碗抱在怀里。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凑过来,小声问:“大爷,还能再盛一碗不?”
老汉摇了摇头。
“一人一碗,规矩。”
半大小子舔了舔嘴唇,没再说话。
蹲到老汉旁边,两个人一起抱着空碗,靠着墙根,看粥棚里的蒸汽往天上飘。
陈远没去粥棚。
他在将军府灶房里,从锅里舀了一碗粥——跟外头粥棚熬的一样,骨头汤掺粟米,没有多一粒,也没有少一粒。
蹲在灶台边上,三口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粒粟米粘在上头,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碗放回灶台上,磕了一声,清脆的,在灶房里转了个圈。
他走出灶房的时候,差点跟吕布撞上。
吕布从南边回来了。
秋季巡边跑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嘴唇干裂。
他进院子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靴子上的雪还没化,踩在石板上吱吱响。
“城外流民营地里有太平道的人在发符水。”
吕布开口就是这句。
“我回来路上碰见三拨,穿黄布的,手里拿着竹筒,见人就往嘴里灌。”
陈远没有继续追问。
“太平道发符水的事,不动。”
吕布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们发符水,治不了病也治不了饿,但能让人心里头有个念想。你把念想砸了,那些流民恨的不是太平道,是你。”
吕布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传令下去。”
陈远进了正堂,在案后坐下。
“各屯百将把眼睛睁大,太平道的人送符水随他送,但凡有聚众的苗头——超过十个人凑在一块儿的,不用请示,乱棍打散。”
“打散?不抓?”
“抓了关哪儿?牢房还没盖好。打散就行,别打死,打死了反而成了他们的殉道故事,传出去更麻烦。”
吕布应了,转身要走。
“奉先。”
吕布停下。
“你媳妇安顿好了?”
吕布的耳根红了红,那张被风沙磨粗了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柔软的东西。
“安顿了。严氏在葫芦谷,跟我娘住一块儿。”
“嫂子身子骨怎么样?”
“硬朗。就是念叨我,说我瘦了。”
吕布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就好。”
陈远挥了挥手。
“去吧,校场那边高顺等着你。太平道的事,回头再议。”
吕布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门,踩在雪地上,越来越远。
蔡谷从侧门进来,抱着一摞册子,脸冻得发青。
“暗桩回报,城南粥棚附近有三个太平道的人在排队领粥。领完了没走,蹲在墙根底下跟旁边的流民搭话。”
“说什么?”
“说粥是将军施的,但将军也是凡人,凡人的恩惠有尽时。黄天的恩泽无穷,信了黄天,来世不受饥寒。”
陈远听完,没笑,也没恼。
“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