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嘴豁牙。
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没笑,把符纸揣回怀里了。
但他排到窗口领了两斤木炭的时候,手里那张符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人踩过去,踩进泥里。
没人捡。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粥是烫嘴的,炭是暖手的,活计是实打实干了就有饭吃的。
符纸是什么?
不能吃,烧了也就暖和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陈远推行的以工代赈在这个冬天彻底咬住了。
流民被打散编入十甲连坐的工队,修城墙的修城墙,打军械的打军械,烧砖窑的烧砖窑。
干一天活,多领半碗粥,逢五加一小块肉。
规矩简单,谁都听得懂——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只有基本口粮,闹事的连基本口粮都没有。
原本抱团扎堆的太平道信众,在这套制度底下被拆得七零八落。
同一甲里的十个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地方,互相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谁出了事,全甲受罚。
连坐这东西,不讲道理,但管用。
管用到什么程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暗桩回报了一件事。
城东安置区,有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趁夜聚在一间土屋里,跟七八个流民嘀咕。
说将军府的粥越来越稀,木炭越来越少,这是天罚将至的征兆,只有信了黄天才能得救。
他们话还没说完,门被从外头踹开了。
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庄稼汉,冀州逃过来的,胳膊上还有冻疮没好,手里攥着一根修城墙剩下的木棍。
“你们几个嚼什么蛆?”
孙老汉堵在门口,木棍往地上一杵。
“老子一甲十个人,明天的活还没排完,你们在这儿念经?”
他往前迈了半步,木棍杵在地上的那个点没挪,人却压过来了。
“念出粮食来了?念出木炭来了?”
三个太平道的人张嘴要辩。
“闭嘴!”
孙老汉后头又挤出来两个人。
一个铁匠,膀子粗,往门框上一靠,把半边门洞堵死了。
一个木工,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凿刃朝外。
铁匠开了口:“你们要念经,出去念,别连累我们。上回隔壁甲有人偷懒,全甲扣了三天口粮。”
三个太平道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囔:“我们也是为了大伙儿好——”
“为了大伙儿好?”
孙老汉把木棍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胸前。
“你为了大伙儿好,你去修城墙啊。”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木棍的一头几乎戳到领头那人的胸口。
“你蹲在这儿念经,明天巡查的人过来,发现我们甲少了三个人的工,扣谁的口粮?扣你的?扣我的?扣我婆娘的?”
屋里那七八个流民,原本坐着听的,这时候站起来了。
不是站起来帮太平道的人说话。
是站起来往门口挪。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孙老汉点了点头:“孙兄弟,我就是来听听,没信那个。”
说完溜了。
剩下的人也跟着往外走,走的时候绕着那三个太平道的人。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年轻后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点头。
三个太平道的人被五花大绑,连夜扭送到了将军府。
赵奎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陈远没笑。
“人带过来了?”
“在院子里跪着呢。”
陈远披了件旧皮袍走出去。
院子里,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跪在雪地上,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破布。
旁边站着两个狼骑,手按刀柄,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的。
他蹲下去,把其中一个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人咳了两声,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不甘。
那点不甘很小,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但陈远看见了。
“你叫什么?”
“……刘三。”
“哪里人?”
“冀州。”
“家里还有人吗?”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闪了闪。
那一闪里头不是硬气,是心虚。
有人。家里有人。
陈远看在眼里,站起来了。
“不杀。”
赵奎愣了一下。
“剥了外衣,吊在营地门口。吊一夜,天亮放下来。”
他顿了一下。
“放下来以后,让他们自己走回去。不用人架,不用人扶。让他们自己走,让营地里的人看着他们走。”
腊月二十四的早上,流民们出工的时候,看见营地门口的木桩上吊着三个人。
没穿外衣,只剩单薄的里衫,在北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三个人的嘴没堵。
哭声从天不亮就开始了,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哭声变成了呜咽,再后来,连呜咽都没了,只剩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木桩旁边的地上,扔着三张符纸。
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扔的。
符纸被风吹得贴在木桩根部,上头的符文被雪水洇开了,墨迹化成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
流民们路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不是那个刘三吗?上回还给我发符纸,说贴在门上能辟邪。”
“辟个屁。贴了符纸那天夜里,我家老二还是冻出了风寒。”
“黄天护体呢?怎么不护了?”
没人接话。
天亮以后,三个人被从木桩上解下来了。
没人架,没人扶。
刘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弯不了,脚趾头没知觉,走一步晃三晃。
他的手指冻成了紫黑色,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他从营地门口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土屋。
走了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该干嘛干嘛。
刘三走到土屋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正好出门去上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邻居的脚步顿了一下,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没说话,没骂人,就是绕开了。
围观的流民里,有几个还揣着符纸的,手伸进怀里,把那张黄纸攥了攥,又松开了。
当天晚上,营地的垃圾堆里多了几十张符纸。
没人声张,没人议论。
符纸被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人一起铲走了。
铲垃圾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他铲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符纸,愣了一下。
然后把铲子往前推了推,把符纸和烂木屑一起埋进了土里。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蔡谷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送到陈远案头。
陈远翻了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