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来世的粥还没影呢,今天这碗是实打实烫嘴的。”
他把蔡谷手里的册子接过来翻了翻。
“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等这批流民在城里住满一个月,吃上了饭,分到了活计,手里有了实在东西——符纸就不好使了。”
蔡谷应了,陈远又换了个话头。
“火炕修到哪儿了?”
“城东流民安置区,昨天连夜赶工,修了四十二间。今天再修三十间,基本能把老弱妇孺塞进去。精壮男丁暂时挤兵营大通铺。”
“兵营那边高顺没意见?”
“有意见。高校尉说流民跟兵混住,军纪没法管。”
“让他忍两天。等火炕全修好了,流民搬出去,兵营还给他。跟他说,就两天。”
蔡谷抱着册子走了。
院子里又剩陈远一个人。
他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手指从曼柏往南划,划过五原,划过云中,划过太原。
王韫信里的那些数字又浮上来了。
太平道信众暴涨,私铸兵器,官府装聋作哑。
这场雪,冻的不只是北疆。冀州豫州的百姓扛不住旱灾,扛不住蝗虫,扛不住粮价,最后扛不住活着这件事本身。
太平道递过来一张符纸,饿到极处的人不会去辨真假,他只需要一个东西攥在手里。
攥着符纸的手,和攥着刀柄的手,差的只是一道令。
这道令什么时候下,陈远不清楚。但他闻得到那股味道。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
外头粥棚的方向传来人声,不是吵闹,是那种低低的嗡嗡声,很多人挤在一起说话时才有的声响。
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被大人哄了两句,又安静了。
陈远从架子上取下那柄旧槊,掂了掂,靠在门边。
他没有往粥棚去,也没有往校场去。他走到灶房,从锅里舀了一碗粥——跟外头粥棚熬的一样,骨头汤掺粟米,没有多一粒,也没有少一粒。
蹲在灶台边上,三口喝完了。
碗底还剩几粒粟米粘在上头,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嘴里。
灶房的门没关,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他后脖颈上。
他没躲。
就蹲在那儿,空碗搁在膝盖上,听着外头的风声、人声、远处校场上隐约的操练号令声。
厨子从后头探出个脑袋,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将军,再来一碗?”
“不了。”陈远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省着点,外头还有人没吃上。”
他走出灶房的时候,蔡谷又来了。这回不是抱着册子,是攥着一截竹管,跑得急,鞋底打滑,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将军,葫芦谷急报——”
陈远接过竹管,拧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绢条。
王韫的字。
只有一行。
“朔方有变,北面发现小股鲜卑势力南下,速备。”
陈远把绢条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膀上,一层一层,他没有抖掉。
约期明春。
他把绢条卷起来,塞进袖子最里头,贴着小臂的皮肤。
“去把高顺叫来。”
蔡谷转身要跑。
“等一下。”
蔡谷停住。
“吕布也叫上。”
陈远抬脚往正堂走,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粥棚的方向。
炊烟还在升,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散。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第二百二十五章 碎符
从第一场暴雪落下来算起,到腊月中旬,天就没放晴过。
阴山那边的风灌进来,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
城墙上的守卒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人缩在垛口后头,手插在腋窝底下,牙齿打架,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鲜卑人是在第三天夜里来的。
不是大股,百十来骑,从阴山北麓绕过来,踩着没膝的积雪,摸到曼柏以北四十里的牧场边上。
斥候的烽火还没烧起来,吕布已经带着狼骑出去了。
雪原上的仗没什么好说的。
狼骑的马是朔方养的河曲马,蹄子宽,腿粗,耐寒,跑起来稳当。
吕布领头冲进去的时候,对面的胡骑还在拨马调头。
方天画戟横着扫过去,连人带马劈成两截,血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一个时辰收的场。
第二拨来得更早。
腊月初九,天还没亮,三百多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这回带了牛车,打算抢完就跑。
高顺的陷阵营在雪地里埋伏,等胡骑冲过预设的壕沟线,两翼的盾墙合拢,把人和马一起兜进去。
狼骑从后头堵上,前后夹击,杀了大半个时辰。
三百多骑,跑掉不到二十。
第三拨是腊月十五。
这回来的不是散兵游勇。
是鲜卑一个小部落的全部家当——五百骑。
赵奎的斥候在三十里外就发现了。
陈远没让吕布去,让赵奎带新编的旧部上。
赵奎打了两年仗,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抡刀的莽汉了。
他把人分成三路。
正面拦截的那一路,他没用主力,挑了两百人,全是盾兵,在河谷口的窄道上横着排了三排,把路堵死。
鲜卑骑兵冲到跟前,发现过不去,本能地往两翼散。
赵奎等的就是这个。
侧翼那一路埋伏在河谷东面的矮丘后头,领头的是刘满仓。
鲜卑骑兵往东散开的瞬间,刘满仓带人从丘顶俯冲下来,不是冲人,是冲马。
长戟专捅马腿。
一匹马倒了,后头的马收不住蹄子,撞上去,连环翻滚,雪地上滚成一团。
骑兵落了马,在没膝的积雪里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拔刀。
第三路是赵奎自己带的,两百精锐,绕到河谷上游,等鲜卑人过来。
前有盾墙,侧有长戟,后有截断。
三面合围。
打了半天,五百骑死了三百多,剩下的跪在雪地里投降。
三拨胡骑的人头,都用麻绳穿了,挂在城门外头。
腊月的风把那些人头吹得晃来晃去。
流民进出营地的时候,都得从那些人头底下过。
头几天,有妇人吓得捂着孩子的眼睛绕道走。
三天以后,没人绕了。
一个拄棍的老汉路过辕门,抬头看了看那些人头,吐了口唾沫,骂了句“该死的胡狗”,拄着棍子继续走。
他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蹲在辕门柱子底下,仰着脖子数人头。
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被他娘揪着耳朵拽走了。
“看什么看,去领炭去!”
木炭是将军府发的。
每户每天不多,但够烧大半夜。
领炭的队伍从营地东头排到西头,比领粥的队伍还长。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领炭的第五天。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符纸,黄色的,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前面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没说话。
他后面的老汉也看了一眼。
“兄弟,那玩意儿能烧不?”
汉子愣了。
“能烧的话,晚上塞灶膛里,好歹多暖和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