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你,抬起头来。”陈远指着最前面的一个瘦弱少年。
少年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眼眶通红。
“叫什么名字?”
“回……回将军,小人名叫宋清。”少年声音极细。
“读过什么书?”
“《论语》、《孝经》……还有《春秋》。”
陈远蹲下身,平视这少年。
少年的手上有劈柴挑水磨出的粗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我问你,若是一个村子的军户因为抢水打起来了,你怎么办?”
宋清结结巴巴地答道:“当以理服人,晓以大义。古人云,礼之用,和为贵……”
蔡谷在后面恨铁不成钢,“你跟那帮粗汉讲和为贵?人家一锄头就能把你的脑袋开瓢!”
宋清瑟缩了一下,眼泪往下掉。
他嘴皮动了动,补了一句极轻的话:“……可、可总该有人先讲道理吧……不讲道理,和胡人还有什么分别?”
陈远抬了下手,蔡谷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看着这个瘦弱少年,沉默几息。
陈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将军,把他们打发回去吧。”蔡谷再次劝道。
“不退。”陈远转过身。
蔡谷一愣。
陈远指着这二十几个年轻人。
“他们不懂算账,不懂丈量土地,没关系。他们懂规矩,懂经史,这就够了。”
蔡谷满脸不解。
陈远走到案几旁,拿起笔,在一块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官学。
他把竹简扔给蔡谷。
“咱们的地盘越来越大。马邑、代郡、雁门关,加上朔方、五原、云中。”陈远的声音传开,“这些地方,以前是世家豪族说了算,后来是胡人说了算。现在,是我们说了算。”
“可老百姓认我们,是因为我们能给他们分田,能让他们吃饱饭。”陈远停顿,“但光靠一碗饭,买不来世世代代的忠心。”
蔡谷握紧竹简。
“蔡谷,你读过史。你应该明白,刀剑只能让人闭嘴,不能让人归心。那些世家豪族为什么能把持朝堂百年?因为全天下的书,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教出来的人,只认他们定的规矩。”
陈远的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
“我要这二十几个人,去各县、各村屯。不当官,不理政。”
“去教书。”
教书?
蔡谷倒吸一口凉气。
“在朔方的几个县城,率先设点。”陈远布置下去,“找空房子,搭凉棚,把那些军户、流民家里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娃娃,全收进去。管一顿午饭。”
“教他们什么?教认字。教忠君爱民。”
在这北疆八百里,天高皇帝远。所谓的君是谁,不言而喻。
娃娃们每天吃着将军府发的粮,住着将军府盖的学堂。
十年后,这批娃娃长大了。
他们会成为将军府最忠诚的兵,最死心塌地的吏。
陈远看着那二十几个年轻人。
“宋清。”
“小人在。”少年赶紧应声,抹了一把眼睛。
“我给你一年时间。”陈远盯着他,“一年后,我会请蔡祭酒亲自出题,考校你们教出来的蒙童。如果他们连将军府的规矩都背不出来……”
陈远没有说下去。所有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办得好,这官学就在北疆三郡全面铺开。你们,就是第一批教化一方的功臣。”
宋清的眼睛亮了。
“小人定当粉身碎骨,不负将军重托!”
其余二十几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许诺,一扫刚才的颓废。
陈远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安置。
校场上安静下来。
天已经大亮,一轮红日从地平线跃起。
陈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远处那些青衣身影陆续消失在街巷里。
他回头对蔡谷说。
“我要写一封信。请蔡公陪我一起。”
蔡谷问:“写给谁?”
“皇甫嵩。”
……
曼柏城将军府的书房内,陈远捏着狼毫。
蔡谷站在一旁,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呼吸压得很轻。
“将军,真要这么干?”蔡谷终究没忍住,“这可是挖天下士族的根。让那帮清流名士知道咱们在北疆教泥腿子认字学经,弹劾的奏疏能把德阳殿的屋顶掀了。”
陈远落下笔,笔锋在纸上走得极稳。
“不教,他们就永远是泥腿子。”陈远头也不抬,“如果只有一群泥腿子,咱们打下的地盘,早晚还得还给那些世家豪族。”
“可这风头太盛了。”蔡谷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洛阳那些阉党和清流,平时咬得你死我活,一旦发现有人动了他们共有的饭碗,绝对会联手整咱们。”
陈远停下笔,捏起纸张边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所以,不能自己扛。”
他抬眼看蔡谷。
“再说了。”他的声音极平,“还扛得了多久?”
蔡谷一怔。
冀州的旱情、太平道的野火、洛阳朝堂上的废物,所有的消息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大汉的天要塌了。
等天塌下来,洛阳的阉党和清流自身难保,谁还有力气来管北疆教几个泥腿子认字?
蔡谷后脊发凉。
陈远将写好的信笺推到书案边缘。
蔡谷凑上前,只扫了两行,神色变得极其古怪,脸颊肌肉抽动。
信里,陈远的姿态放得极低。开篇痛陈北疆苦寒,流民激增,孩童不知礼仪,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紧接着话头一转,说自己一介武夫,只懂杀人,不懂教化万民。恳请朔方太守皇甫嵩出面,首倡官学,以大汉正统名臣的威望镇抚边地民心。
至于建学堂的钱粮、教书先生的束脩、孩童每日的口粮。陈远在信末提了一句。
皆由度辽将军府一力承担,绝不让太守费半点心神。
“您这是……”蔡谷喉咙发干,“买名声?”
“是买一张挡箭牌。”陈远靠在椅背上,“皇甫嵩是海内名将,皇甫家是高门大族。有他顶在前面挂名首倡,洛阳那帮人想骂街,也得先掂量掂量。”
“太守能上当吗?”蔡谷迟疑,“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冰冷的寒风倒灌进屋子,烛火摇曳。
“文治武功,教化一方,这种千秋之功,哪个读书人拒绝得了?”
陈远转过头。夜色里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他看得穿。”陈远的语气变了。
“他也知道我在利用他。他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他会答应。”
“因为他皇甫义真,骨子里头还是想做点好事的。”
“把信封好,派最快的马连夜送去临戎。”
陈远关上窗。
烛火不再摇曳。
……
两日后。
朔方郡治所,临戎城。
太守府后堂。
皇甫嵩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坐在案几后,手里捏着陈远加急送来的信函。他已经看了足足三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冷笑。
姿态放得极低,把他捧上了天。
他当了半辈子将军,见过的投诚书无数。越是卑微的姿态,背后的图谋越大。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沉默。
他算出了藏在文字底下的数目。
北疆三郡,在册蒙童不下两三万。管饭、管束脩、管学堂。一年下来,光粮食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陈远说一力承担。
看第三遍的时候,皇甫嵩把信重重拍在桌上。
“好一个陈定边。”
坐在下首的幕僚张胤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向主位:“明公,陈将军信里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