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83节

  皇甫嵩没说话,把信笺揉成一团,扔向张胤。

  张胤接住,展开抚平,扫完内容,拿信的手直哆嗦。

  “这……这是要掘天下世家的根啊!”张胤声音拔高,“在边地大开官学,教化流民军户子弟,钱粮全包。他要造反吗!”

  “造反?他要是现在造反,我第一个提刀砍了他。”皇甫嵩冷哼,“他这是在要人。”

  张胤不解。

  “要能帮他管好这八百里北疆的人。”皇甫嵩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来回踱步,“他手里那把刀太快了,砍胡人,砍贪官,砍豪强。但他发现,刀砍不出田契,砍不出账册。他需要自己人。”

  张胤看着信笺上的字迹:“那他为何要将这首倡之功让给明公?他大可自己揽下。”

  “因为他扛不住。”皇甫嵩停下脚步,“他一个寒门武夫,敢私办官学,明天洛阳的锁链就能套住他的脖子。他需要一顶足够大的帽子。而我,就是那顶帽子。”

  “明公,这可万万接不得!”张胤急切劝阻,“一旦接了,您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皇甫嵩沉默。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

  教化一方。

  只要他点头,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无数蒙童,都会尊他为夫子。

  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写:“度辽将军陈远出资,朔方太守皇甫嵩首倡,兴官学于北地,教化大行……”

  皇甫嵩闭上眼。

  陈远算准了他无法拒绝这份千秋之功。

  安天下,不止是杀敌。

  皇甫嵩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明公,三思!”张胤见皇甫嵩神色有异,连忙加重语气,“您这一盖印,就等于替陈远背书。日后朝廷追究起来……”

  “朝廷?”

  皇甫嵩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角落的一沓文书上。那是他前日从洛阳收到的密报邸抄。天子卖官鬻爵、十常侍大肆敛财、冀州太平道聚众数十万朝廷视若无睹。

  他想起信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杨赐被当庭驳回的谏言。

  皇甫嵩转身,大步走回案几前,一把扯掉身上的熊皮大氅。

  “拿印来。”

  张胤大惊失色:“明公!”

  “我皇甫嵩一生行事,何须看洛阳那帮酸儒的脸色!”

  皇甫嵩抓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太守大印。他目光在信函上停了一瞬。

  重重地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后堂里回荡。

  “他陈定边敢出钱出粮,我皇甫义真就敢借他这个名!我倒要看看,这北疆能不能教出几个国之栋梁!”

  皇甫嵩松开手,盯着纸面上鲜红的印泥。

  “洛阳那帮废物要骂,就让他们骂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代郡

  代郡,四大豪族的家主聚拢在红泥小火炉旁。

  温热的酒香飘散。

  赵家主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作响。

  “算算时日,度辽将军派来的那帮小娃娃,在前衙熬了三天夜了。”

  “这会儿怕是连账本的正反都分不清了吧。”

  钱家主仰脖饮尽杯中酒,夹起一块炙烤得流油的鹿肉。

  “那些陈年烂账,加上咱们特意添进去的平准杂项、历年损耗。”

  “别说三天,给他们三个月也理不出个头绪。”

  “听说弄了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顶替咱们抽走的文吏。”孙家主冷哼。

  “泥腿子认得几个大字,便真当自己是经天纬地的名士了。”

  “咱们把懂行的文吏全撤走,看他陈定边这出戏怎么往下唱。”

  赵家主摇着手里的酒杯。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那些小崽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短暂的沉默。

  钱家主嚼着鹿肉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赵翁多虑了。”孙家主端起酒杯。

  “一群连门楣都没有的乡野穷酸,就算再安静,又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连各县用的异体字都认不全,怎么读咱们的老底册?”

  几人相视而笑,举杯相碰。

  瓷杯清脆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

  前衙。

  高柔双眼布满血丝,手指拨弄算筹。

  木案上满是堆积如山的账册。

  算盘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急雨。

  “高师兄,城东钱家的田亩实数对不上。”

  一名学子揉着干涩的眼眶,拿着一卷竹简快步走来。

  “按他们报的数字,那是下等旱田。”

  “可去年的水利图志上标得明白,那里挖了三条引水渠,早该是上等水田。”

  高柔抓起笔,在竹简上重重画了个圈。

  “隐匿上田五百亩。按新法,补缴历年亏空,记账。”

  “还有赵家,他们报的丁口数,十年未变。”

  “可查了户曹的生卒底册,加上这几年买进的庄客,根本对不上。”

  “少报了至少三百口人丁。”

  高柔将算筹推平,眉头拧紧。

  他看了一眼那名学子手中的竹简。

  竹简的边角有几处不自然的磨痕,有涂改的痕迹。

  “把赵家近五年的田赋底账全拿过来。”

  学子愣了一下:“高师兄,赵家送过来的底账有十七卷,全放在后库……”

  “不对。”高柔站起身,用沾满墨渍的手背揉了眉心。

  “赵家的田产规模,至少该有二十五卷以上的底账。”

  “少了八卷。”

  “不是他们漏装,是有人把那八卷藏起来了。”

  他转向另一名正在清理旧档案的学子。

  “李铁柱,之前赵家把文吏全撤走的时候,你去接交的。”

  “你仔细想想,那天有没有什么人临走时多带了东西?”

  李铁柱放下手里的账册,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忆片刻。

  “高师兄,你这么一说……那天赵家的总管事带走了一个木匣。”

  “我问过,他说是家主的私人信函。”

  “当时交接催得急,我没来得及查验。”

  高柔将笔拍在案上。

  “那不是什么私信,那八卷底账就在那个木匣里。”

  “赵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看到全貌。”

  “他们送来的十七卷是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数据全在那八卷里。”

  高柔在堂内快步走了几个来回。

  忽然停下来。

  “传我的令。代郡的人,今夜开始轮班核对。”

  “把这些年漏掉的税赋连本带利算清。”

  “所有对不上号的条目单独抄出来,做成铁账。”

  “让赵家藏的那八卷变不变得出来,都无关紧要了。”

  “他们漏报的丁口,从县里的生卒底册倒推。”

  “隐匿的田亩,从水利图志和邻县地界图交叉验证。”

  高柔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算筹。

  “将军在朔方学宫教过一句话。”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账本会骗人,但数字不会。”

  三天后。

  赵家主在深夜被管事摇醒。

  管事的声音发抖:“老爷,那帮人……他们找到了那八卷底账的替代证据。”

  “他们从县里户曹的生卒底册和邻县的水利图志交叉比对出来了。”

  “现在整个前衙都点着灯,一笔一笔地算咱们历年的亏空。”

  赵家主惊讶地坐起。

  “这不可能!”

  “那些底册上的异体字是咱们赵家三代人专用的写法,外人根本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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