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局势……”傅睿将信笺折好,“只能断尾求生,陈定边如今气候已成,代郡这盘棋,咱们输了。”
傅巽拿起了那份沾着风沙气的情报。
他翻看了片刻,发出一声轻笑。
“一年多前,洛阳传回消息,说陈定边在德阳殿上拒收赏赐,只要了朔方五年的免税。”
“当时满朝公卿都笑他是个只知粮草的蠢物。”
他放下帛书。
“现在看来,满朝公卿才是真蠢。”
傅巽抖了抖手里的帛书。
“用免税的钱粮养兵,用兵锋逼退世家,再用寒门学子接管政务,最后办官学收拢民心。”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是武夫能想出来的手段。”
他看着父亲。
“父亲,这位度辽将军,图谋甚大啊。”
“闭嘴!”傅睿厉声喝断。
傅巽笑了笑,将帛书放回案几。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觉得,既然这代郡咱们已经管不住了,不如去看看那位把北疆搅得天翻地覆的枭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封信,总得有人送去曼柏。”傅巽指了指案上的信笺。
“寻常差役去,显不出咱们的诚意。”
“太守之子亲自跑一趟,既表诚意,又不至于太失身份。”
“胡闹!”傅睿拍案而起,“曼柏现在是什么地方?”
傅巽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陈远既然能用朔方学宫的学子治理地方,就说明他绝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莽夫。”
“他要的是秩序,是能帮他稳固地盘的人。”
“儿子此去,不仅是替父亲送信。更是去探探他的底。若他真是个能容人的明主,咱们傅家,也该早做打算了。”
书房内陷入死寂。
傅睿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可知,这一去,若是他不讲规矩,你连命都保不住。”
傅巽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两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子常读史书,知道乱世之中,没有不冒险的富贵。”
“陈定边敢拿北疆八百里做赌注,儿子为何不敢拿自己这条命去赌一把?”
傅睿用手掌覆住了脸,摆了摆手。
“去库房,挑几件像样的礼品。”
“选几本家里收藏的孤本古籍。”
“另外,把代郡的户籍副册带上。”
傅巽抬起头。
“告诉陈远,这是代郡太守府的一点心意。”傅睿闭上眼。
傅巽再叩一首,起身大步迈出了后堂。
两日后,一辆马车驶出了高柳城。
车厢没有家族徽记,赶车的老仆穿着布衣。
除了两名护卫,再无他人随行。
马车迎着北风,向着曼柏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傅巽
马车北上,车轮滚过沟壑纵横的黄土路,每颠簸一下,傅巽便觉得骨头架子散了半分。
他合目假寐,脑中勾勒着曼柏县的景象。
穷兵黩武,民生凋敝。这几乎是所有边关重镇的通病。他来之前,已在心里画好了曼柏的模样,一座被战火啃噬的残城,到处是面黄肌瘦的戍卒与满地的黄沙。
马车抵达曼柏城外时,他愣住了。
傅巽推开车窗。
城墙之下,并非荒芜。入秋的北地,按理草木枯黄、万物萧索。曼柏城外,却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军屯。
男丁们戴着厚毡帽,挥汗挖渠,泥浆飞溅。牛吼声声,水车吱呀。田垄修整得齐齐整整,远处新建的互市传来商贩吆喝与皮货交易的喧嚣,在北风里吹不散。
城门处,守军甲胄齐整,刀枪雪亮。
一名屯长拦下马车,查验文书。仆从递上名帖,亮出代郡太守之子的身份。屯长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递还。
“依规矩,入城车辆须得盘查。”
仆从脸色微变,欲要说些什么。
傅巽摆手制止。
他下车,环视这群戍卒。不见洛阳禁军的倨傲,也无边军惯有的粗鄙。他们眼底有种久经训练的沉稳,更有一种对显贵之人的淡漠。
公事公办。不带讨好,也不含刁难。
傅巽见过洛阳北军的兵。那些兵士见了官帽子,要么低眉顺眼,要么伸手索要。
可这些人不一样。
太守之子也好,寻常百姓也罢,在他们眼中没有区别。
他们只认规矩。
“按规矩办。”傅巽说。
盘查比他预想的更仔细。随行护卫兵刃尽数卸下,车厢内行李一一过目。
傅巽没有不悦。
入城后,这股迥异的气息愈发浓郁。
街市整洁,行人如织。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妇人带着笑意在互市挑选物什。衣着粗布,脸上却少有菜色,更不见中原流民那种被苦难磨平了的麻木。
街角一处棚子下,几个七八岁的娃娃围坐在木板前,一名穿着青衣的年轻先生,手把手地教他们写字。先生衣衫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娃娃们个个聚精会神。
官学。
泥腿子家的娃娃,拿着木棍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在洛阳时傅巽就听过风声。可真正亲眼看见,和邸报上的文字是两回事。
傅巽放下车帘,靠回椅背。
马车停在度辽将军府门前。
府邸大门古朴,门钉粗大。没有朱门高墙,没有奢华雕饰。门前石阶上甚至残留着几道刀砍的痕迹,无人修补。
仆役引他入府,安置在一处偏厅。
几案素净,木凳无垫,窗外寒风呼啸,厅内只有一盆炭火,勉强驱散一丝寒意。
“将军在外巡视,傅公子稍候。”仆役留下一句话,便退了出去。
傅巽本以为至多一刻,陈远便会相见。代郡太守之子的身份,放眼并州也算体面了。
这一等,两个时辰。
偏厅里的炭火渐熄,天色由亮转暮。无人添炭,无人续茶。仆从坐不住了,起身要去催。
“急什么。坐着。”
仆从噎了一下,只好又坐回去,双手拢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傅巽端坐不动。他听着门外远处的军鼓操练声,闻着庭院里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闭上眼。不是生气,是在想。
曼柏的一切,超出了他原先的预判。
他本以为陈远是一把快刀,快而无鞘,利而短命。可他现在觉得,自己的预判有问题。
日落时分,庭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满身泥水与汗臭的将领,伴着几名亲卫,疾步穿过院子。身上穿着单薄的布甲,连护膝都沾着湿泥。腰间环首刀柄上,泥浆未干。
“是度辽将军。”仆役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傅巽站起来。
他想过陈远的模样。坊间传闻极多。他自己推测,应当是一名个性张扬的少年将军。
可他看到的,是一个脸膛黝黑、下颌硬朗,却气度沉稳的将军,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年龄。
傅巽被引到正堂。
陈远已坐在主位上。
正堂朴素,两旁立着几根长戟,戟缨染血,未曾洗净。
“代郡傅巽,见过度辽将军。”傅巽上前,躬身行礼。
陈远摆手,示意他坐。
“傅公子舟车劳顿。城外水渠出了些问题,耽误了功夫,怠慢了。”
没有虚伪的歉意,没有刻意的热络。事实陈述。
傅巽坐下,将父亲傅睿的那封信函双手递上。
“家父着草民送上薄礼,并一封书信,言及代郡与曼柏唇齿相依,望将军阅之。”
陈远接过信函,看了一眼傅睿的署名。
然后,将那卷帛书随手搁在案头。
信函的边缘,擦过案面上还未擦净的湿泥。陈远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帛书卷角渐渐沾上土色。
傅巽面不改色。
“代郡太守府的心意,傅公子远道而来,我心领了。”陈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不过,北疆苦寒,最不需要的便是虚与委蛇的盟友。”
他的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
“这里只需要做事的人。”
那封承载着傅睿反复斟酌的合作之信,就那么被轻描淡写地弃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