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86节

  傅巽本以为会看到得志便猖狂的傲慢,或者刀架脖子的威胁。

  可他见到的只有毫不掩饰的直率,甚至有些蛮横的务实。

  做事的人。

  傅巽的目光扫过那封沾了泥点的帛书,再扫过陈远身上未卸的布甲、护膝上的湿泥、刀柄上的泥浆。

  一个度辽将军、临戎侯,去城外修水渠。

  否则不会弄成这副模样。

  傅巽将这个念头按下,面上不动声色。

  “陈将军说得没错,北疆确实需要做事的人。”他开口,声调平和。

  “只是巽有一事不解,”

  “将军麾下的做事人,做的确是何等之事?是如同马邑李氏那般,被狼骑兵临城下,家产尽没?”

  陈远抬头。

  “马邑李氏,欺压佃户,囤积居奇,视律法如无物。”

  “我只是依律处置。”

  “依律?”傅巽放下茶碗。“将军所依的,是何人之律?”

  他直视陈远。

  “据巽所知,即便国朝律法,罚没家产亦需有章可循。弹劾、覆核、三司会审、判官定罪。将军府的律法,何时凌驾于朝廷之上,可私自定人生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远嗤笑了一声。短促,干涩。

  “三司会审?”他反问。

  “你觉得冀州赵家主和洛阳哪位大人合适?审谁?他们自个儿够审三回了。”

  傅巽没有被激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这番道理,说给那些边军听,说给城外的流民听,自然天经地义。”傅巽微微倾身,语调从容。

  “可将军想过没有,今日将军能以一家之律处置李氏,明日旁人是否也能以一家之律处置将军?规矩这东西,坏起来容易,立起来难。将军打碎了旧规矩,可新规矩扛得住几时?”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料到一个世家子弟不跟他争对错,而是直指矛盾核心。

  “你读过的书,比我多。”陈远的语气忽然平了下来。

  “那我问你一件事。”

  陈远站起身,走到堂侧,从戟架上取下一杆长戟。戟缨上干涸的血渍在灯火下泛着暗红。

  “你说的那些规矩,它保护过几个人?”

  傅巽张了张嘴,没出声。

  “去年冬天,因为他们的倒行逆施,北疆冻死多少流民?”陈远将长戟靠在墙上,转身看着他。

  “你回去翻翻代郡的卷宗,看看报了没有。看看朝廷知不知道,在不在乎。”

  傅巽沉默了。

  他不用翻。边关苦寒,年年冻死人,连数字都懒得记。

  陈远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击。

  “你的道理不是错的。”他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粗粝的平淡。“规矩确实要立。我也在立。”

  “但规矩得有人撑着。得先让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规矩。”

  他顿了顿。

  “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不少东西了。”

  陈远站起来,披上一件旧袄。

  “跟我走。”

  傅巽未料陈远会如此行事。看他神情,没有动怒,也没有做作,只是平静地往外走。

  傅巽起身跟上。

  二人穿过数道院落。将军府不大,却处处透着军营的规整。

  最终登上了曼柏城楼。

  城楼上,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军屯在夜色中绵延,点点火光散落。巡夜兵丁踏雪而过,沙沙声响。更近处,城外一片空地上,火把通明。

  陈远指着城下。

  “你看那里。”

  傅巽顺着方向看去。

  流民营地。白天从城外经过时只匆匆一瞥,此刻细看,远不是棚户窝铺那么简单。

  城墙下方,数百口大锅架在地上,白色热气升腾。军户的妇孺们拿着大勺,将热腾腾的粥分发给排着长队的流民。

  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但接过碗时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哗。默默地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走到一旁,低头吃。

  安安静静的。

  傅巽见过受灾时候的流民棚。抢粮、殴斗、哭嚎,屡见不鲜。

  可这里,排着队,无人催赶也无人维持,一个接一个地领粥。

  “他们为什么这么安静?”傅巽问。

  陈远靠在垛口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落。

  “因为他们知道饿不死,也不需要抢”

  傅巽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粥后没有立即吃,先将碗凑到孩子嘴边,用手拨弄着,等粥稍凉才喂。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碗,捧在掌心里。

  “这些人,从冀州来的,从豫州来的,从并州南边来的。”陈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有被太平道骗过的,有被豪强逼死的。也有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家里遭了灾,没了活路的。”

  “他们来这儿,不是奔着什么仁政来的。就一个原因。”

  “有口吃的。”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

  傅巽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所以将军做的这一切,办官学、收流民、清剿豪强,是为了他们?”

  “别往脸上贴金了。”陈远嗤了一声。

  “我做这些,首先是为了我自己。”

  傅巽一愣。

  “我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能帮我管事的人。”陈远的语气坦率得让人不习惯。

  “流民编户,就是兵源。军屯缴粮,就是军粮。官学教出来的娃娃,十年后就是我将军府的吏。”

  “我不瞒你。”

  他指着城下。

  “可话说回来,我要他们当兵、种地、跟我卖命,总得先让他们活下去吧?总得让他们吃上饭吧?”

  “吃饱了饭的人,才愿意替你扛刀。这道理不需要读什么圣贤书,种过地的都明白。”

  傅巽没有接话。

  他忽然问了几个问题。

  “将军治下如今在册多少人口?一年产粮几何?府库能撑几个月?如果明年开春鲜卑大举南侵,将军的粮草够不够打一场持续三个月的仗?”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世家子弟,不问官爵,不问名分,不问前程。张嘴问的是人口、产粮、府库存量,以及战争的后勤支撑能力。

  “你为什么问这个?”陈远反问。

  傅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想知道,将军的新规矩,到底撑不撑得住。”

  “城下那些流民,今天有粥喝,明天有粥喝。后天呢?明年呢?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如果将军的府库见底,这些安安静静排队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清冷。

  “将军方才说,饿不死的人不需要抢。那反过来说,饿死了的人,什么都抢。”

  “将军打碎了旧规矩,立了新规矩。可新规矩的根基,不是刀枪,是粮食。粮食断了,规矩就断了。规矩断了,将军今日所建的一切,统统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陈远看着傅巽。

  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带着几分赞许。

  “你爹那封信,我不打算看了。”

  傅巽一愣。

  陈远从垛口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那封信写的无非就是'代郡愿与将军府合作,钱粮政务悉听尊便,望将军高抬贵手'之类的话。”

  傅巽面色微变。这确实是父亲信中的大意。

  “你爹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形势,知道代郡这盘棋输了。”陈远说。“可他派你来,不只是送信。”

  他看着傅巽。

  “他是让你来看的。看我陈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们傅家押上身家性命来赌。”

  傅巽没有否认。

  陈远指着南方,代郡和马邑的方向。

  “你问我粮草够不够?”

  “你们代郡豪族藏在坞堡里的粮食,够我这里军民吃三年。”

  陈远逼近一步,带着浓烈的压迫感。

  “现在,你看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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