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87节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掾属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傅巽的脚下没动,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

  陈远逼近的那一步,让他感觉到了沙场将军的压力。

  傅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回答。

  从踏入曼柏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就已被人看了个通透。

  “坊间传闻,代郡傅家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知人善鉴之才。”陈远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垛口,语气平淡。

  “我知道,你是来给自己寻路的。”

  傅巽的身体绷紧了。

  他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了世家子弟的虚与委蛇,也习惯了用层层面具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可陈远不跟他绕弯子。一句话,把他剥得干干净净。

  “洛阳太远,规矩太多。”陈远看着南方,“你这样的人去了,要么被磨平棱角,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要么,就是被那些人当作垫脚石,踩得粉身碎骨。”

  “而我这里……”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傅巽,眼底映着城下的灯火。

  “我这里,规矩少,地方大。缺的,就是人。”

  傅巽的心脏一抽。

  他脑海里浮现出家族为他铺就的青云路。举孝廉,入郎署,外放为县令,再迁转回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那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通天坦途。

  而陈远给他的,是什么?

  是北疆八百里荒芜的土地,是即将燃遍天下的滔天大火,是一条看不到尽头,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险路。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建功立业。

  热血与理智,在他胸中剧烈地冲撞。

  见傅巽沉默不语,脸上阴晴不定,陈远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铜牌,扔了过去。

  傅巽下意识接住。

  “你爹那封信,我收下了。你们傅家补缴的粮草,我也收下了。代郡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块牌子,你拿着。”

  陈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去五原,去朔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一看。”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脑子去想。”

  “半个月后,你再决定,你这身骨头,究竟该埋在洛阳的庙堂之上,还是埋在我这北疆的黄土之下。”

  说完,陈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只留下傅巽一个人,站在猎猎寒风中。

  ……

  第二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曼柏,没有打任何旗号,一路向北。

  车内,傅巽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布衣,身边只有那名赶车的老仆。

  出城时,守门的屯长验了他的铜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照例盘查行李。

  老仆嘀咕了一句“将军亲予的牌子都不好使么”,被傅巽瞪了一眼。

  不好使才对。

  马车颠簸了小半日,进入五原郡地界。傅巽没有去郡治,而是直奔九原县互市。还未靠近,喧嚣的人声便已隔着数里传来。

  傅巽下车步行,挤入人潮。

  记忆里,汉胡互市总是伴随着混乱与血腥。那些腰悬弯刀、满身酒气的胡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他在代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胡人牧民因为毛皮估价太低,拔刀捅了汉商,郡兵赶到时,人早没了气。

  可在这里,他看到的不是混乱。

  是秩序。

  一群群高鼻深目的杂胡,将成车的牛羊皮毛赶到指定区域,然后排队,等待官吏估价,换取票证。再拿着票证,去另一边的汉商摊位前,兑换茶叶、铁锅、盐巴和布匹。

  没有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动刀子。

  几十名穿着黑甲的巡逻兵,三人一组,沉默地在市场内来回走动。任何企图插队或者滋事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

  傅巽亲眼看到一个试图用劣质皮毛蒙混过关的胡人商贩,被一名军官揪住领子。

  没有审问,没有争辩。

  军官只是指了指旁边木桩上挂着的一颗干瘪人头。

  那胡人商贩面色一变,双腿瞬间发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官松手,挥了挥,那胡人滚爬着退下,灰溜溜地把次品皮毛拖走了。

  围观的人没有流露同情,连旁边几个同族的胡贩都下意识离远了一步,生怕沾上晦气。

  傅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胡人看巡逻兵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畏惧。

  因为规矩管所有人。汉商也一样被查,有个卖盐的汉商试图在秤上搞鬼,被当场罚没了半日所得。胡贩们从头看到尾,表情从紧张转为释然。

  公平。不是律令上写的那种。简单,粗暴,但看得见。

  傅巽在互市逛了大半天,期间有两个发现让他心里硌了一下。

  第一个发现,是价格。他仔细比较了几种货物的兑换比率,发现将军府的官定价格对胡人并不“厚道”——一张上等牛皮换到的盐巴,比中原行情至少低了两成。换言之,陈远在闷声吃差价。

  第二个发现,是铁器管制。他注意到,票证兑换的货物清单上,铁锅可以换,但没有铁刀、铁镞、甚至铁钉。一个胡人老汉想用三张上等皮毛换一把开荒用的铁锄,被告知需要登记在册、附上所属部落头人的画押保书。

  老汉不识字,对着保书犯愁。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吏员蹲下去,用胡语一句一句给他解释条款。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不耐烦。

  傅巽站着看了半晌。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互市的流水与抽税比例,一个模糊的判断逐渐成形,这座互市不只是贸易场所,它是一台精密的控制机器。

  用差价养军,用铁器管制卡住咽喉,用票证制度把所有交易纳入将军府的监控之下。

  高明。

  也狠辣。

  傅巽将这些记在心里,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

  离开互市后,马车一路向西。

  越走越荒凉,路也越来越颠。老仆叫苦不迭,傅巽却沉默地望着车窗外。

  第三日,马车抵达一处军屯点。

  荒原上的景象,出乎傅巽的预想。

  成千上万的流民,在军户的带领下,组成一个个百人方阵,喊着号子,开垦着冰封的土地。

  这不是徭役。傅巽能看出来。

  徭役征来的民夫,监工的鞭子一停,手上的活就停。

  可这些人不同。

  傅巽拦住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农,递上一块干饼。

  老农接过饼,感激地道了谢,一口咬去半块。

  “老丈,这天寒地冻的,为何这般拼命?”傅巽问。

  老农啃着干饼,用缺了门牙的嘴含混地说着话,指了指身后刚翻开的黑土地。

  “值当!”

  “将军府说了,只要咱们肯干,开出来的地,除了缴三成租子,剩下的就全是自个儿的!”

  三成。

  傅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代郡赵家的佃户,缴的是七成。好年景收成多了,大户还要加派谢田银。到手的粮食,刨去种子和口粮,一家老小能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傅巽没再说话。他将手里剩下的另一块饼也递给了老农,转身上车。

  ……

  第七日,傅巽在一个名叫刺棘沟的屯垦点遇到了一件事。

  他本想在路边歇脚,却看到一小群流民围在一处土坯房前。

  有人在哭。

  傅巽走近,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绑在木桩上,脊背上抽了七八道鞭痕,血肉模糊。

  旁边站着一名黑甲军士,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带血的皮鞭。

  “偷粮一斤,笞二十。”军士的声音冰冷。

  围观的流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抱着军士的腿哭嚎:“他饿,他饿……他才十五岁啊……”

  军士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继续行刑。

  少年咬着嘴唇,不出声。每一鞭落下,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绳索勒进手腕的肉里。

  傅巽站在人群外面,看完了全过程。

  二十鞭打完,少年已经昏死过去。军士松了绑绳,叫人把他抬走治伤。

  老妇扑过去抱住孙子,哭声撕心裂肺。

  围观的流民散去,没有人议论。

  不是麻木,是已经习惯了。偷粮笞二十,这是将军府的规矩,人尽皆知。

  傅巽走到那名军士面前,亮了铜牌。

  军士看了一眼铜牌,态度不冷不热。

  “一斤粮食,至于打成这样吗?”傅巽问。

  军士看了他一眼。

  “不打成这样,明天就有十个人偷,后天就有一百个。”他收起皮鞭。

  傅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军士转身走了。

首节 上一节 287/5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