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掾属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傅巽的脚下没动,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
陈远逼近的那一步,让他感觉到了沙场将军的压力。
傅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回答。
从踏入曼柏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就已被人看了个通透。
“坊间传闻,代郡傅家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知人善鉴之才。”陈远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垛口,语气平淡。
“我知道,你是来给自己寻路的。”
傅巽的身体绷紧了。
他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了世家子弟的虚与委蛇,也习惯了用层层面具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可陈远不跟他绕弯子。一句话,把他剥得干干净净。
“洛阳太远,规矩太多。”陈远看着南方,“你这样的人去了,要么被磨平棱角,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要么,就是被那些人当作垫脚石,踩得粉身碎骨。”
“而我这里……”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傅巽,眼底映着城下的灯火。
“我这里,规矩少,地方大。缺的,就是人。”
傅巽的心脏一抽。
他脑海里浮现出家族为他铺就的青云路。举孝廉,入郎署,外放为县令,再迁转回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那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通天坦途。
而陈远给他的,是什么?
是北疆八百里荒芜的土地,是即将燃遍天下的滔天大火,是一条看不到尽头,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险路。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建功立业。
热血与理智,在他胸中剧烈地冲撞。
见傅巽沉默不语,脸上阴晴不定,陈远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铜牌,扔了过去。
傅巽下意识接住。
“你爹那封信,我收下了。你们傅家补缴的粮草,我也收下了。代郡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块牌子,你拿着。”
陈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去五原,去朔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一看。”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脑子去想。”
“半个月后,你再决定,你这身骨头,究竟该埋在洛阳的庙堂之上,还是埋在我这北疆的黄土之下。”
说完,陈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只留下傅巽一个人,站在猎猎寒风中。
……
第二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曼柏,没有打任何旗号,一路向北。
车内,傅巽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布衣,身边只有那名赶车的老仆。
出城时,守门的屯长验了他的铜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照例盘查行李。
老仆嘀咕了一句“将军亲予的牌子都不好使么”,被傅巽瞪了一眼。
不好使才对。
马车颠簸了小半日,进入五原郡地界。傅巽没有去郡治,而是直奔九原县互市。还未靠近,喧嚣的人声便已隔着数里传来。
傅巽下车步行,挤入人潮。
记忆里,汉胡互市总是伴随着混乱与血腥。那些腰悬弯刀、满身酒气的胡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他在代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胡人牧民因为毛皮估价太低,拔刀捅了汉商,郡兵赶到时,人早没了气。
可在这里,他看到的不是混乱。
是秩序。
一群群高鼻深目的杂胡,将成车的牛羊皮毛赶到指定区域,然后排队,等待官吏估价,换取票证。再拿着票证,去另一边的汉商摊位前,兑换茶叶、铁锅、盐巴和布匹。
没有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动刀子。
几十名穿着黑甲的巡逻兵,三人一组,沉默地在市场内来回走动。任何企图插队或者滋事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
傅巽亲眼看到一个试图用劣质皮毛蒙混过关的胡人商贩,被一名军官揪住领子。
没有审问,没有争辩。
军官只是指了指旁边木桩上挂着的一颗干瘪人头。
那胡人商贩面色一变,双腿瞬间发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官松手,挥了挥,那胡人滚爬着退下,灰溜溜地把次品皮毛拖走了。
围观的人没有流露同情,连旁边几个同族的胡贩都下意识离远了一步,生怕沾上晦气。
傅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胡人看巡逻兵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畏惧。
因为规矩管所有人。汉商也一样被查,有个卖盐的汉商试图在秤上搞鬼,被当场罚没了半日所得。胡贩们从头看到尾,表情从紧张转为释然。
公平。不是律令上写的那种。简单,粗暴,但看得见。
傅巽在互市逛了大半天,期间有两个发现让他心里硌了一下。
第一个发现,是价格。他仔细比较了几种货物的兑换比率,发现将军府的官定价格对胡人并不“厚道”——一张上等牛皮换到的盐巴,比中原行情至少低了两成。换言之,陈远在闷声吃差价。
第二个发现,是铁器管制。他注意到,票证兑换的货物清单上,铁锅可以换,但没有铁刀、铁镞、甚至铁钉。一个胡人老汉想用三张上等皮毛换一把开荒用的铁锄,被告知需要登记在册、附上所属部落头人的画押保书。
老汉不识字,对着保书犯愁。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吏员蹲下去,用胡语一句一句给他解释条款。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不耐烦。
傅巽站着看了半晌。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互市的流水与抽税比例,一个模糊的判断逐渐成形,这座互市不只是贸易场所,它是一台精密的控制机器。
用差价养军,用铁器管制卡住咽喉,用票证制度把所有交易纳入将军府的监控之下。
高明。
也狠辣。
傅巽将这些记在心里,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
离开互市后,马车一路向西。
越走越荒凉,路也越来越颠。老仆叫苦不迭,傅巽却沉默地望着车窗外。
第三日,马车抵达一处军屯点。
荒原上的景象,出乎傅巽的预想。
成千上万的流民,在军户的带领下,组成一个个百人方阵,喊着号子,开垦着冰封的土地。
这不是徭役。傅巽能看出来。
徭役征来的民夫,监工的鞭子一停,手上的活就停。
可这些人不同。
傅巽拦住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农,递上一块干饼。
老农接过饼,感激地道了谢,一口咬去半块。
“老丈,这天寒地冻的,为何这般拼命?”傅巽问。
老农啃着干饼,用缺了门牙的嘴含混地说着话,指了指身后刚翻开的黑土地。
“值当!”
“将军府说了,只要咱们肯干,开出来的地,除了缴三成租子,剩下的就全是自个儿的!”
三成。
傅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代郡赵家的佃户,缴的是七成。好年景收成多了,大户还要加派谢田银。到手的粮食,刨去种子和口粮,一家老小能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傅巽没再说话。他将手里剩下的另一块饼也递给了老农,转身上车。
……
第七日,傅巽在一个名叫刺棘沟的屯垦点遇到了一件事。
他本想在路边歇脚,却看到一小群流民围在一处土坯房前。
有人在哭。
傅巽走近,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绑在木桩上,脊背上抽了七八道鞭痕,血肉模糊。
旁边站着一名黑甲军士,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带血的皮鞭。
“偷粮一斤,笞二十。”军士的声音冰冷。
围观的流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抱着军士的腿哭嚎:“他饿,他饿……他才十五岁啊……”
军士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继续行刑。
少年咬着嘴唇,不出声。每一鞭落下,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绳索勒进手腕的肉里。
傅巽站在人群外面,看完了全过程。
二十鞭打完,少年已经昏死过去。军士松了绑绳,叫人把他抬走治伤。
老妇扑过去抱住孙子,哭声撕心裂肺。
围观的流民散去,没有人议论。
不是麻木,是已经习惯了。偷粮笞二十,这是将军府的规矩,人尽皆知。
傅巽走到那名军士面前,亮了铜牌。
军士看了一眼铜牌,态度不冷不热。
“一斤粮食,至于打成这样吗?”傅巽问。
军士看了他一眼。
“不打成这样,明天就有十个人偷,后天就有一百个。”他收起皮鞭。
傅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军士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