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他能想象到吕布那张杀人不眨眼的脸,此刻抱着个软软糯糯的女娃,是何等的笨拙与滑稽。
但滑稽过后,陈远想到的却是,那柄饮血的方天画戟,终于有了需要守护的牵挂。
这很好。
这些年,兄弟们跟着他南征北战,在刀口上舔血,枕着戈壁的寒风入眠,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亏欠家人的实在太多。
他放下信,当即下令。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入内。
“传信给云中郡的叔稚兄长,就说奉先喜得千金。”陈远吩咐,“让他带上家眷,一同去临戎县探望。”
张杨是吕布的姐夫,又是他的义兄。于情于理都该叫上。
这也可以让这些成天绷着神经的骄兵悍将们喘口气。
“诺!”亲卫领命而去。
陈远走出府门,望着临戎的方向。
自入主北疆以来,他时刻都在算计、博弈、厮杀。
去看看也好。
看看他们用刀剑护下来的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
马车从曼柏出发,一路向西。
深秋的北疆,草木枯黄。
踏入临戎县地界,景色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是大片平整的田垄。庄稼早已收割,田间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
远处坞堡矗立,炊烟袅袅。
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流民。穿着厚实的布衣,脸上有血色。
看到将军府的黑甲车驾,他们远远驻足,躬身行礼。
眼神中没有中原百姓见官时的谄媚与恐惧。只有敬畏与安稳。
他们清楚,车里坐着的,是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的度辽将军。
陈远先至临戎县旁的葫芦谷,接上妻子王韫。
王韫登上马车。今日她穿了件素雅的青色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刚一落座,便递过一卷竹简。
“这是学宫新一批蒙学孩童的名录。”
陈远接过,没看。
他将竹简随手搁在一旁。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将妻子微凉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今天不谈公事。”声音低沉。
王韫一怔。
看着那卷被冷落的竹简,温婉一笑,不再多言。顺从地靠在陈远肩头。
车队在临戎县城外与张杨夫妇汇合。
张杨夫妇带着两岁的孩儿,兄弟相见,一番热闹。
众人进了临戎城,直奔吕府。
吕府不大,寻常宅院。
一踏进院子,暖意扑面而来。
那个手持画戟、杀人如麻的吕布,此刻穿着臃肿的布袍,涨红了脸。
他笨拙地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动作僵硬,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绷着。生怕一用力,把怀里的小东西捏碎了。
“你倒是动啊!”吕母在一旁急得拍大腿,“孩子要换尿布了!你这么端着算怎么回事?”
“啊?哦……娘,这咋弄啊?”
吕布手忙脚乱。高大的身躯急得直冒汗,差点把孩子掉转过来。
张杨的妻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吕布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抱着孩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众人。
发作不得,憋屈又小心。
陈远大笑着走过去。
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婴。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砸吧着。脸蛋红扑扑的。
丝毫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亲爹是个能万人敌的猛将。
“叫什么名字?”陈远轻声问。
“还没想好。”吕布瓮声瓮气,“她娘说,等你来,让临戎侯给取一个。”
陈远想了想,目光柔和。
“女孩儿家,不求她闻达于诸侯,也不用像咱们一样在刀头上舔血。平安喜乐就好。”
他看着女婴恬静的睡颜。
“便叫‘娴’如何?吕娴。文静安雅。”
“吕娴……”吕布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牙。
“好!就叫吕娴!”
宴席设在偏厅,坐满了一大桌。
大人们推杯换盏。
张杨家的男娃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土狗跑,时不时摔个屁股蹲,自己爬起来拍拍泥土咯咯直笑。
吕娴被吕母抱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酒过三巡。
陈远没有多喝。
他静静地看着吕布笨拙地给女儿喂水,看着张杨把孩子高高举起,看着吕母和严氏脸上的笑容。
这,或许就是盛世该有的模样。
一种满足感在心底滋生。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这份安稳。
身侧,一只柔软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远转头。
对上王韫的目光。
妻子正看着院子里咿咿呀呀的孩童。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对生命的期盼。
陈远的呼吸微微一滞。
成婚近一年,王韫从未提过子嗣之事。她将所有精力放在辅佐自己、治理内务之上。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陈远的心泛起波澜。
赵叔临终前的预言刻在脑海里。太平道,大乱将至。
那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洪水。
此时绝非要孩子的最好时机。生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是无尽的苦难与阴谋。
他能庇护北疆一时,能庇护一世吗?
在这场注定血流成河的棋局中,一个孩子,是希望,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王韫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半分。
她下意识要松开手。
陈远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着妻子略带失落的脸,喉头滚了滚。
难道要告诉她,天下马上就要大乱,黄巾起义就在眼前?
他不能。
这些压力,他一个人扛。
“此事……不急。”
千言万语,最终从陈远口中吐出的,是这四个字。
他没有说“会有的”,那太虚。
也没有说“不会有”,那太绝。
“不急”二字,既是安抚,也是拖延,更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这生硬的回答,堵在了王韫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王韫抬起头,看着他。
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
入夜。
车轱辘碾过临戎县结霜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
沙场醉后劲霸道。陈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仁发胀。
王韫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掐丝珐琅手炉,指肚在炉壁上摩挲。
两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