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90节

  马车行至太守府。偏院的犬吠隔着院墙传过来。

  卧房内,炭盆烧旺了。

  银霜炭没烟,烤得屋子暖烘烘的。

  侍女端来热水。王韫挥手让人退下。

  她自己绞了热帕子,替陈远擦拭脸颊和脖颈上的酒汗。

  连耳后的灰尘都不放过。

  “今天在奉先家里,你抱那个小女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王韫把帕子扔进铜盆,溅起水花。语气听不出喜怒。

  “怕捏坏了?”

  陈远按了按眉心,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

  “太软了,没二两重。平时握刀握惯了,拿捏不好分寸。”

  王韫转过身,没接茬。

  她走到案几旁,拿银扦子拨弄炭火。火星子爆开,噼啪作响。

  “奉先有后了。”

  王韫停下动作。

  转头直视陈远,目光灼灼。

  “连兄长那种平时没心没肺的人,这几天都在四处托人给自家小子寻摸启蒙先生。”

  “夫君,你手底下的这些骄兵悍将,都有了软肋,或者说,在找一个奔头。”

  陈远解腰带的手顿住。眉头微皱。

  “太原王氏上个月又送了一批生铁和工匠过来。”

  王韫走到陈远面前,仰头看着他。

  眸子里多了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清明与凌厉。

  “管事卸货的时候,拐弯抹角地问我,将军府的内院什么时候添丁。”

  她把话完全挑明了。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家事。这是政务,是稳住下面人心的秤砣。”

  “你要养兵,要修水渠,要办官学,要屯田。这些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钱粮?”

  “太原那边的老家伙们把家底掏出来,填北疆这个无底洞,图的什么?”

  “图你陈定边骁勇善战?图你那句轻飘飘的保境安民?”

  王韫摇了摇头,声音掷地有声。

  “他们图的是百年基业!”

  “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哪怕刀磨得再快,也不过是无根之木。”

  “万一你哪天在战场上被流矢伤了,或者遭了暗算,这诺大的基业由谁来承继?”

  “下面那些虎狼之将,谁能压得住谁?”

  “将军无后,人心便如浮萍,经不起大风浪!”

  字字切中要害。

  剖开了度辽将军府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

  她没有用女人的柔弱去祈求丈夫的垂怜。

  她是以一个权力同盟的身份,在跟陈远摊牌。

  陈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炭火映在她的脸颊上,泛着红晕。

  这就是他选的当家主母。

  他走到炭盆边,扯过一张胡床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洛阳的邸报你看过。冀州那边,太平道的信众已经敢公开打砸官府的粮仓。”

  陈远的声音很低,透着粗粝。

  “去年太平道来找我的时候,那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头,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天下马上就要大乱,比这北疆的寒冬还要熬人。”

  “真到了那一天,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这当口生个孩子,是让他来遭罪的?”

  这是他压在心底的顾虑。

  每一天都在扩军、备战、囤粮,把每一块生铁都砸成杀人的刀。

  他活在一个倒计时里。

  在这种焦虑下,繁衍子嗣成了一种奢望。

  王韫听完,没有惊恐。

  她冷笑出声。

  “我当临戎侯在怕什么。”

  “原来是怕护不住老婆孩子。”

  她走到陈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手里握着半个并州的战兵!”

  “麾下屯田军不计其数!”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都张嘴指望你给饭吃!”

  王韫伸出手。指尖用力戳在陈远的胸口。力道极重。

  “这么多刀枪剑戟,这么厚的家底。”

  “你跟我说,你怕护不住一个娃娃?”

  陈远被问住了。

  他在怕什么?

  预知了历史的走向,反而被这走向缚住了手脚。

  拼命地积攒实力,却忘了自己如今已经是一方霸主。

  乱世将至又如何?太平道起事又怎样?

  他的刀早就不钝了!

  他的地盘早就被经营得铁板一块!

  十几万人他都能扛在肩上,难道还扛不起一个有自己血脉的生命?

  如果连生个孩子的胆气都没有,那还练什么兵,打什么仗!

  “真有大乱,那咱们就杀出一条路。”

  “有人抢粮,剁了他的手。有人夺地,砍了他的脑袋!”

  王韫的眼眶泛着红,声音稳如磐石。

  “我王韫嫁的,是敢在乱军之中取檀石槐首级的将军!”

  “不是遇事缩头缩尾的懦夫!”

  这几句话砸下来。

  陈远缓缓站起身。挺直腰背。

  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屋里的气氛变了。

  盘旋在头顶的忌惮被劈碎。骨子里的桀骜压过了对大势的顾虑。

  “你说得对。”

  陈远盯着王韫,眼神中重新燃起侵略性。

  “是我魔怔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揽住王韫的腰,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王韫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手炉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滚出老远。炉盖散开,掉出几点暗红的炭火星子。

  “既然躲不开这乱世,那咱们就在这乱世里,给陈家,也给这北疆的百姓,砸出一个太平来!”

  陈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声音霸道。

  “天下要乱,那规矩,也可以由我陈远来定!”

  陈远大步走向床榻。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帐幔落下。

  遮住摇曳的烛光。

  外头,北风拍打着窗棂,卷起满地枯叶。

  太守府的卧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冬藏

  光和五年,冬。

  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坠落,将整个临戎城包裹在一片茫茫的素白里。

  临戎侯府,卧房内,炭在黄铜盆里烧得通红,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陈远靠在铺着熊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蔡谷刚送来的军报,视线却时不时地越过竹简,飘向一旁。

  王韫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慢条斯理地解着发髻。

  成婚一年有余,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超过一个月。

  没有半夜惊扰的军情急报,没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催逼。

  陈远第一次发现,原来听着妻子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竟比听着校场上的喊杀声更能让人心底生出一种踏实的安宁。

  他放下军报,站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从王韫手里接过了那把牛角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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