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97节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

  “更可怕的是,地方官府在瞒报。”

  “十常侍在堵塞言路。”

  “天子……在醉生梦死。”

  三句话,将整个大汉王朝的窘境说尽了。

  陈远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思考。

  “这么说,现在中原那边,除了人和虫子,没别的东西能吃了?”

  蔡谷和傅巽对视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将军。粮食……已经成了最宝贵的东西。有些地方,一石粮食已经能换一条人命。”

  “那太平道呢?”陈远又问。

  “太平道本来还在等'岁在甲子'。可饥荒和蝗灾不等人。”傅巽说道,“饿疯了的信众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开始自发攻打县城,抢夺官仓。与其被朝廷定义为乱民,不如主动扯旗。我估计,太平道被迫提前举事,就在旦夕之间。”

  陈远缓缓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冀州、豫州、兖州,那些代表着蝗灾与动乱的地区,最后,落在了自己掌控的并州北部。

  这里,目前是一片安定。

  ……

  将军府的议事厅内,没有风。

  窗外的知了都哑了。

  傅巽和蔡谷抱来了第二批情报,一卷卷铺开在陈远案头。

  “将军,先看这份。”傅巽指着一卷来自东郡的竹简。

  “东郡太守曹绍,为迎合上意,向洛阳奏报郡内'祥瑞频出,麦生双穗'。实际上,曹绍为了粉饰太平,下令封闭城池,将灾民活活饿死在城外。而他本人,夜夜笙歌,用金豆煮饭,以博美人一笑。”

  陈远没有抬头。

  蔡谷将另一份帛书推上来。

  “豫州,颍川郡。朝廷派去'巡查灾情'的中常侍毕岚,带了十辆空车去,满载而归。颍川太守为凑足孝敬,将治下各县明年的税都预征了。交不出钱的乡绅,直接被安上'通匪'的罪名,满门抄斩,家产充公。毕岚的车队出城时,十辆大车轮子都压进了土里三寸深。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但守门的军汉闻到了血腥气。”

  陈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这个。”傅巽拿起最后一份,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诞。

  “冀州巨鹿。太平道的大方渠帅马元义,就在郡城外三百里的地方筑坛传道,公开招募'神上使',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而巨鹿郡都尉呢,非但不派兵清剿,反而派了自己的小舅子送去三百石粮食和一百套甲胄,美其名曰'安抚流民,以德化之'。”

  “实际上,巨鹿郡守跟马元义暗中签了协议,太平道不打巨鹿城,巨鹿城不管太平道在乡下做什么。双方各取所需,各保太平。”

  一份份情报,撕开了大汉朝最后的遮羞布。

  整个中原,皮肤底下已经流满了脓血,只剩一张光鲜的外皮勉强撑着。

  蔡谷和傅巽说完,整个议事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远慢慢地翻阅着每一份情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没有愤怒,没有悲悯。

  许久,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帛书。

  他将帛书合上,轻轻地、整齐地放回桌面。

  然后,他抬起头。

  “哈。”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傅巽和蔡谷同时僵住了。

  “一群虫豸。”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不是在救大汉,他们是在啃食大汉最后的一点血肉。”陈远站起身。

  “天灾,人祸,蝗灾,兵灾……这些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朝廷已经瞎了,也聋了。”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重重一点。

  “从洛阳到地方,所有的脉络都已经被这些虫豸给堵死、啃烂了。奏报上不去,政令下不来。天子活在张让、赵忠为他编织的美梦里,地方的官员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洛阳的虫豸吃奏章,地方的虫豸吃民膏,田里的虫豸吃庄稼。从上到下,全是虫豸。”

  陈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傅巽和蔡谷。

  “既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们没必要再给它烧纸。”

  傅巽脸色剧变:“将军的意思是……”

  “传我军令。”陈远的声调陡然拔高,不带感情。

  “自即日起,将我们与并州腹地接壤的所有关隘,彻底封死!任何人,无将军府手令,不得进出。违令者,无论官民,格杀勿论!”

  蔡谷的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劝阻的话。

  “第二,”陈远的声音愈发冰冷,“命令王氏商队,以及我们所有安插在中原的暗桩,转换任务。”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商人,而是风媒。”

  陈远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夹杂着干土气息的热浪涌了进来,带着远处麦田收割后留下的草灰味。

  “让他们借着运粮的幌子,把一个消息,给我传遍冀州、兖州、豫州所有的流民。”

  “告诉那些还在等朝廷救济、等青天大老爷的蠢货——”

  “别等了。”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别待在原地等死。”

  这是在用天下大乱的恐惧,驱赶中原的人口。

  把中原的种子,吹向北疆。

  “将军!”傅巽站起身。

  “这……这是要把中原的底子都抽空!”

  他的声音里有震惊,有颤抖。

  但傅巽不是因为道义而震惊,他只是从未听陈远亲口说出来。

  有些事情,做了就做了。

  一旦说出口,就连最后一层窗户纸都不剩了。

  陈远转过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替大汉痛心,还是替那些虫豸不值?”

  傅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他去洛阳的话,那些啃食大汉的虫豸,说不定也有他一份。

  他沉默了。

  陈远不再看他,继续说下去。

  “我要的,不是那些只会在家等死的农夫。”

  “我要的,是那些在灾荒和官府的双重逼迫下,依然能活下来的人;是那些有一技之长,能修械、能打铁、能砌墙的工匠;是那些不甘心跟着太平道去送死,拖家带口,有牵挂、有脑子的青壮!”

  “还有那些读过书、识过字,却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寒门士子。”

  陈远顿了一下,看了傅巽一眼。

  傅巽缓缓坐了回去。

  他没有再开口。

  蔡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傅巽坐下之后,默默地将桌上散乱的情报整理好,分成两沓,一沓是需要回复的公文,一沓是需要传达给商队暗桩的指令。

  陈远看了他一眼。

  “蔡公,你没什么想说的?”

  蔡谷抬起头,面无表情:“属下只想问一个事。”

  “消息散出去之后,流民北迁的路线,要不要我们的人引导?从太行山道过来,沿途没有补给,路上会死很多人。”

  陈远沉默了片刻。

  蔡谷注意到,陈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然后,陈远开口了。

  “在沿途几个主要的分岔口,安排人。”

  “不露面。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刻字,或者在树上挂布条。告诉他们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能救的救,救不了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我知道了。”蔡谷低头应道。

  陈远不再看他们两个。

  他走回到那张堪舆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垂着头。

  “我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往北走,来曼柏,有饭吃,能活命。”

第二百四十三章 平叛

  并州南部,与太原郡接壤的最大一处流民营地。

  入秋的夜风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沙尘卷起,刮在人脸上生疼。

  营地里没有声响。

  数万顶破烂帐篷的间隙里,燃着几处篝火。

  烂泥、汗水和劣质米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这里安置了超过十万从冀州、豫州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见过蝗虫过境后颗粒无收的田地,啃过树皮。

  在陈远的地盘上,他们连续一个月每天都能领到两碗能插住筷子的浓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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