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不再火烧火燎。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濒死的麻木。
营地中央,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几名穿着土黄色袍子的汉子正借着火光分发符水。
领头的一名太平道祭酒面容枯槁。
他高举着手中的陶碗,声音嘶哑。
“乡亲们!你们以为度辽将军府的粮仓是无限的吗?你们以为这粥能喝一辈子吗?”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祭酒提高音量:“大汉朝廷早已腐朽!天降大旱,就是明证!如今蝗灾遍地,饿殍千里,这都是上天对刘氏的惩罚!”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骚动。
“如今能救你们的,不是朝廷,不是陈远,而是我们伟大的大贤良师!是黄天!”
他将碗里的符水一饮而尽。
“这北疆,是天赐的避难之地!陈远的粮仓,是黄天赐予我等信众的食粮!是他窃取了黄天的恩德!”
“大汉气数已尽,黄天庇佑朔方!”
“随我夺了粮仓,迎大贤良师入主北疆!届时,人人有田种,顿顿有肉吃!追随黄天,死后可升入黄天乐土,永享极乐!”
台下,一个刚喝完粥、嘴边还沾着米粒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逃难路上饿死在路边的亲人。
他嫂子抱着不到两岁的娃,靠在半截土墙底下,身子硬了,手还死死攥着一把有毒的草根。
将军府的粥是好,可明天还有没有?
“抢粮仓!”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抢粮仓!”
“粮食是黄天赐的!”
声浪一层叠一层。
有人拿起了挖土的木锹,有人握紧了削尖的木棍。
更多的人站起来,跟着人流涌动。
负责警戒的辅兵只有不到五百人。
他们结成阵型,长枪对准了开始骚动的人群。
“后退!全部后退!”辅兵屯长大声喝道。
他的声音很快被数万人的鼓噪淹没。
……
子时。
曼柏,将军府议事厅。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将墙壁上悬挂的北疆舆图映出一片暗红。
陈远、吕布、高顺、蔡谷、傅巽围坐在长案两侧。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刚刚被抬下去。
他左臂被木锹豁开了一道口子。
南营暴动。
太平道祭酒煽动流民冲击粮棚,辅兵屯长领人拦了一阵,被人浪冲散。
粮棚没丢。
几十个老卒拿命堵在仓门口,硬扛了半个时辰。
死了十七个弟兄。
“反了!这群白眼狼!”
吕布一拳砸在案几上。
厚重的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茶碗弹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将军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竟然敢抢粮仓?!”
吕布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奉先,坐下。”
陈远语调平稳。
吕布胸口起伏,依言坐了回去。
“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蔡谷脸色发白。
“这些流民是我们费尽心力才引来的根基。若是以屠戮镇压,人心尽失,以后谁还敢来北疆?”
傅巽接过话头。
“蔡公所言甚是。但若不以雷霆手段镇之,开了这个头,北疆三郡数十个安置点,数十万流民,一旦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他摊开双手。
“杀,失人心。不杀,乱根基。”
议事厅内没人说话。
炭火爆开,溅出一颗火星落进砖缝,暗了下去。
陈远低着头,手指在案几上划着。
他抬起头。
“奉先,你觉得他们是畜生?”
吕布梗着脖子道:“难道不是?”
“不是。”陈远摇头。
“他们只是人。”
“是人,就会怕。”
“怕饿死,怕病死,怕今天吃饱了,明天没得吃。”
陈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出事的营地位置上。
“一碗粥,只能让他们活命。还不足以让他们为我们卖命,不足以让他们相信我们。”
傅巽皱眉:“将军的意思是……”
“怀柔?”吕布一脸不屑,“对这群人怀柔,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
“不是怀柔。”
陈远转过身。
“是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传令高顺,点陷阵营一千人,随我亲赴营地。”
高顺抬头:“诺!”
“第二,”陈远看向蔡谷,“打开曼柏一号仓,连夜磨一万石白面。再杀三百头羊。”
蔡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傅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万石白面。
那是留作军粮的精锐储备。过去一年,陈远自己都只吃糙饼,把白面留给伤兵营和育幼院。
三百头羊。
“将军,这……这是要犒赏三军?”蔡谷弯腰捡起笔。
“不。”
陈远看着他。
“做成馒头,熬成肉汤。”
“我要让那十万流民,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喝上一碗羊肉汤。”
吕布瞪着眼睛。
闹事,造反,杀了七个弟兄,还要给他们吃白面馒头、喝羊肉汤?
“将军!”傅巽开口,“如此一来,非但不能惩戒乱民,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他们会认为,只要闹一闹,就能得到更好的吃食!”
“对。”
陈远点头。
他走到傅巽面前,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只要在我的地盘上,守我的规矩,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好。”
陈远的目光扫过众人。
“太平道用虚的拢人心,那我就用实的。我不跟他们比谁的道法高深,我跟他们比谁的馒头大。”
他停顿片刻。
“可光有馒头不够。”
“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太平道祭酒,给我从人堆里揪出来。”
“我要当着十万人的面,把他们的脑袋,剁下来,插在营地的旗杆上。”
“先喂饱。再杀人。”
……
天还没亮透。
陷阵营步卒率先进入营地。
流民们从睡梦中惊醒。
帐篷外的火堆边,站着一排排黑甲步卒。
盾牌竖在身前,长戟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