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让他尝到号令天下、万民景从的滋味……
一旦让他的名字响彻大汉十三州……
他还会甘心蜷回北疆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继续当他的质朴边将吗?
刘宏不敢赌。
他绝不敢拿自己的龙椅去赌一个年轻枭雄的野心。
“不可。”
刘宏睁开眼。
提议的桥玄抬头,满脸错愕。
满朝公卿,也都愣住了。
拒绝了?
黄巾百万大军已经在关东烧杀抢掠,大汉社稷摇摇欲坠,陛下手里有一柄天下最利的刀,他不用?
“陛下!”桥玄急了,上前一步,“社稷危如累卵,此时正当……”
“朕说了不可。”
刘宏的声音拔高了。
那股在黄巾军报面前几乎要散架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回到了他身上。
他扫视着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你们觉得,朕不知道他能打?”
大殿内没人出声。
“朕当然知道他能打。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的刀有多快。”
刘宏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
“但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钉在桥玄身上。
“若陈远平了黄巾,朕拿什么封他?”
桥玄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拿什么封他!”
刘宏一挥袖子,案台上的一方砚台飞了出去,在玉阶上摔得粉碎,墨汁溅了桥玄一脸。
桥玄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刘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几个人听得见。
“你们是想给朕养一条看门狗,还是养一头吃人的虎?”
殿内最后声响也没了。
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天子不是不知道陈远有用。
天子是怕陈远太有用。
刘宏转身回到龙椅前,重新坐下。
他要用自己的人。用那些根基在洛阳,家族在朝堂,用了几十年,知根知底的老臣名将。用那些功劳再大,也翻不出他刘宏手掌心的人。
“传朕旨意!”
刘宏的声音在德阳殿内回荡。
“着北中郎将卢植,统领北军五校精锐,即刻发兵北上冀州,讨伐逆首张角!”
卢植。大儒名将,海内闻名,门生故吏遍天下。由他去对付张角,名正言顺。
“着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合兵一处,即刻开赴颍川,剿灭波才所部黄巾!”
皇甫嵩。朱儁。
刘宏在念出“皇甫嵩”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将皇甫嵩从朔方太守的位置上调离,让他去前线拼命。这一手,不仅是调兵遣将,更是变相削掉了陈远在北疆唯一的政治屏障。
没了皇甫嵩这块金字招牌,陈远在朔方的一切作为,就再也没有一个朝廷重臣替他背书。
一石二鸟。
刘宏的眼底深处,闪过了满意。
一道道旨意如流水般从他口中发出。
然而,仅凭中央这点兵力,分派三路之后,已是捉襟见肘。面对遍布八州、号称百万的黄巾大军,杯水车薪。
刘宏当然也明白。
他的兵不够,远远不够。
可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不能用陈远,不敢用陈远,那他只能——
把所有的筹码,赌在另一张桌子上。
刘宏站起身,走下玉阶。龙靴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
他站在大殿中央,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再传一道敕令。”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告天下各州郡——”
他停了一下。
“允地方刺史、太守,自行修缮城防,招募义勇,整备军械,以抗黄巾。”
大殿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朝笏。
允许地方自行招兵买马。
这意味着朝廷将铸兵、练兵之权——维系帝国统一的最后枷锁——亲手交到了地方官吏的手中。
从此以后,每一个刺史,每一个太守,每一个坐拥良田、拥有私兵的世家大族,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充武力。
养出来的兵,是打黄巾还是打别人,谁知道?
“陛下!”
吕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血色。
“此旨万万不可!兵权下放,诸侯并起,大汉根基将动……”
“朕的根基早就在动了!”
刘宏转身,瞪着吕强,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冀州在烧,颍川在烧,南阳在烧!八州黄旗遍地,你让朕拿什么去灭?朕手里的禁军连洛阳城都填不满,你让朕拿什么去救天下?”
他的手指指向殿外。
“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变成了张角手里的刀。朕不让地方上的人去拼,难道要等那些黄旗插到德阳殿门口来?”
吕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想说,黄巾是疥癣之疾,地方割据才是心腹大患。
可他看到刘宏那双眼睛——那里面不是不知道后果,而是已经不在乎后果了。
“退下。”
刘宏疲惫地挥了挥手。
大殿里再没有人敢出声。
桥玄跪在地上,脸上的墨汁已经干了,凝成一道道黑纹。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己的计策被驳回了,可天子给出的替代方案,比他的计更毒。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龙椅上那道佝偻的背影。
陛下宁愿把整个天下的缰绳都松开,宁愿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刺史太守都拥兵自重,也不愿意用陈远。
“退朝!”
刘宏拂袖转身,龙袍的下摆扫落了案台上的一方玉印。
没人去捡。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诏令
半月后,并州临戎。
那卷盖着玉玺加急金印的诏书,被塞进了朔方太守皇甫嵩的手里。
皇甫嵩展开绢帛。
左中郎将。即刻南下,平定颍川黄巾。
后面附着一道传阅天下的敕令——“允地方刺史、太守,自行修缮城防,招募义勇,整备军械”。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手抖了一下。
找遍所有字眼,没有陈远的名字。
也没有度辽将军的名号。
不是忘了。
是故意抹去的。
皇甫嵩将诏书合上,抬头看向北方。天际线上压着铁灰色的厚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没有说话。
“备马。”皇甫嵩将诏书塞进袖口,吩咐副将。
“大人,中使还在等您交割兵符——”
“让他在太守府待着。我去曼柏。”
他要在走之前,见一面陈远。不是为了交代军务。
他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他拿到这个消息,是什么神色。
曼柏城门口的守军认出了皇甫嵩的大旗,飞速放行。但即便是他,进城时依然被例行检查了腰牌和文书。
守门的辅兵头目面无表情,公事公办,没有因为来者是朔方太守就有半分松懈。
皇甫嵩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度辽将军府。